2026年10月8日 ·22 分钟·English

意识是实在的产物，还是实在的底色？从 Laszlo 的阿卡夏场到 Glattfelder 的信息本体论

意识与实在的关系，是形而上学里少数至今仍无公认答案的问题。本文以 Laszlo 和 Glattfelder 为线索，分清哪些主张有经验支撑、哪些是思辨，再看这些立场对动物、细胞集体与 AI 的心智归属给出怎样不同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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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6 月 29 日，匈牙利裔系统哲学家 Ervin Laszlo 在意大利托斯卡纳去世，享年 94 岁（IONS 悼文[1]）。他用半个多世纪反复论证一件事：宇宙是一个彼此贯通的整体，意识不是大脑偶然产生的副产品，而与宇宙最深的层次相连。比他年轻一代的瑞士复杂系统学者 James Glattfelder，从金融网络研究出发，走到了相近的结论：实在由信息织成，意识是信息的内在一面。

这篇想做的是一次梳理，而不是一次辩护。问题很具体：意识是物质过程的产物，还是实在本身的底色？现在讨论它，有两个原因。一是意识科学正在经历一轮公开的理论检验，结果并不让任何一方轻松；二是 AI 与基础生物学都在把「什么样的系统算作心智」从哲学问题变成实际问题。如何回答前一个问题，会直接影响后一个问题怎么提。

需要先说明立场：本文介绍的两位作者都持少数派观点。下文会尽量忠实地复述他们的论证，同时标明哪些说法有经验依据，哪些是思辨或尚有争议。

问题的形状：困难问题与四类回答

讨论意识与实在，绕不开 David Chalmers 在 1995 年提出的区分（Chalmers 1995, JCS[2]）。

困难问题：解释大脑如何完成辨别、整合、报告等功能，被称为「容易问题」；解释为什么这些功能的执行伴随着主观体验，即「为什么有感受，而不是一片漆黑」，被称为「困难问题」。

Chalmers 的论点是，即便所有功能问题都被解决，体验为什么存在这个问题仍然在这里。二十多年前，Thomas Nagel 已经用另一种方式提出过类似的疑问：我们可以掌握蝙蝠回声定位的全部物理细节，却仍不知道「作为一只蝙蝠是什么感觉」（Nagel 1974, Philosophical Review[3]）。

面对这个问题，形而上学的回答大致可以分为四类。

第一类是物理主义：一切最终都是物理的，意识要么等同于某种物理或功能状态，要么由它们实现。第二类是二元论：心与物是两种不同的基本存在。第三类是泛心论：物质的基本构成本身就带有某种最原初的体验属性，复杂的意识由它们组合而成（Strawson 2006, JCS[4]）。第四类是观念论：实在从根本上是心智性的，所谓物质是心智内容的一种呈现方式。

观念论：主张实在的基本层次是心智或意识，物理世界是意识内容在某种视角下的显现。它与「外部世界不存在」的唯我论不同：多数当代观念论者承认存在一个独立于个人心智的世界，只是认为这个世界本身也是心智性的。

这四类立场在专业哲学界的分布并不均衡。2020 年的 PhilPapers 调查中，在回答「心灵：物理主义还是非物理主义」的 1733 位受访者里，51.9% 接受或倾向物理主义，32.1% 接受或倾向非物理主义；在关于意识的问题上，选择泛心论的约为 7.6%；同时，62.4% 的受访者认为困难问题确实存在（PhilPapers Survey 2020[5]）。

这组数据说明两件事。物理主义仍是多数立场，但远未形成共识；而且相当一部分物理主义者也承认，困难问题并没有被现有理论消解。Laszlo 与 Glattfelder 正是从这道缝隙里出发的。

Laszlo：从系统哲学到阿卡夏场

Laszlo 1932 年生于布达佩斯，早年是钢琴神童，九岁即与布达佩斯的乐团同台演出，后来转向哲学（Wikipedia[6]）。他的学术起点是 Ludwig von Bertalanffy 的一般系统论。1972 年的《系统哲学导论》（Introduction to Systems Philosophy）试图把物理、生物与社会系统放进同一套关于组织与演化的框架里。1993 年，他创办了布达佩斯俱乐部，宗旨是关注人类价值观与意识的演化；2010 年当选匈牙利科学院外籍院士。

这一阶段的 Laszlo 属于主流系统科学的谱系：强调整体、层级与自组织，但并不对意识的本体地位下判断。转折出现在 2000 年代。

2004 年出版的《科学与阿卡夏场》（Science and the Akashic Field: An Integral Theory of Everything）提出了他后半生的核心概念。「阿卡夏」（ākāśa）源自梵语，在印度思想中指充满一切的空间或以太。Laszlo 用它命名一个假想的信息场，并把它与物理学中的量子真空、零点场联系起来。按出版方的概括，这个场是原子、星系、生命和意识涌现的基底，也是「宇宙恒久的记忆」，保存着过去事件的记录（Inner Traditions, 2007 第二版[7]）。

阿卡夏场（A 场）：Laszlo 提出的假说：量子真空不仅携带能量，也携带并保存信息，宇宙中的事物通过它彼此关联。他用这一假说解释宇宙常数的精细调节、演化的非随机性以及量子非定域性。

在 2014 年的《自我实现的宇宙》（The Self-Actualizing Cosmos）中，他把框架改写为两个维度：一个不可观测的深层维度，称为 A 维度（Akasha）；一个可观测的显现维度，称为 M 维度（manifest），两者通过一种「量子共振」联系（Inner Traditions 2014[8]）。同年与 Anthony Peake 合著的《不朽之心》（The Immortal Mind）走得更远：作者援引濒死体验、亡者通讯与前世记忆等报告，主张意识可以在大脑之外持续存在，甚至在肉体死亡后延续（Inner Traditions 2014[9]）。

到 2016 年的《什么是实在？》（What Is Reality? The New Map of Cosmos, Consciousness, and Existence），他的表述已经明确是观念论式的：宇宙是一个无缝的整体，由一个单一而融贯的意识所赋形，这个意识显现在我们每个人身上（SelectBooks 2016[10]）。

应当如何评估阿卡夏场

Laszlo 的体系需要分层看待。

第一层是系统论的整体观：复杂系统有不能还原为部分之和的组织特征，演化在多个尺度上发生。这一层与主流复杂性科学大体相容，争议不大。

第二层是物理学上的具体断言：量子真空保存宏观事件的信息，并以此把生物和意识关联起来。这一层是问题所在。在主流量子场论中，真空是场的最低能量态，零点涨落有可观测后果（例如 Casimir 效应），但就我们所能查到的物理文献而言，并不存在一个公认的机制，让真空记录并回传宏观事件的信息。Laszlo 的论述借用了物理学词汇，却没有给出可以被计算或被实验否证的方程。这使它更接近一种以物理语言表达的形而上学，而不是物理学假说。

第三层是关于意识存续的主张。它依赖的濒死体验与通灵报告大多为回溯性的个案，主流神经科学对此有其他解释，证据地位与前两层不可同日而语。

这样分层的意义在于：拒绝第二、三层，并不自动推翻第一层；反之，第一层的合理性也不能被借来为后两层背书。

Glattfelder：从网络科学到「只有信息存在」

Glattfelder 的路径与 Laszlo 几乎相反：他不是从整体观走向意识，而是从数学与数据出发。

他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ETH）获得复杂系统方向的博士学位，曾任苏黎世 Olsen Ltd 量化研究的联合负责人（TED 讲者简介[11]）。2011 年，他与 Stefania Vitali、Stefano Battiston 分析了 43060 家跨国公司的所有权网络，发现控制权高度集中于一个联系紧密、以金融机构为主的小型核心（Vitali et al. 2011, PLoS ONE[12]）。博士论文以《解码复杂性》（Decoding Complexity）为题收入 Springer Theses 丛书（Springer 2013[13]）。

2019 年，他在 Springer 的 Frontiers Collection 丛书中出版了开放获取的《信息—意识—实在》（Information—Consciousness—Reality），正文 15 章，分为三部分：「登顶」「坠落」「新地平线」（Springer 2019[14]）。这本书的结构本身就是论证。

第一步：自然之书分为两卷

在第一部分，Glattfelder 把人类对实在的形式化知识比作一本「自然之书」，并按描述对象与表示方式把它分为两卷（第 5 章[15]）。

第一卷处理基础层面的实在，用解析的数学方程表示，物理学是其典型。第二卷处理真实世界的复杂性，例如生命、自组织与涌现，用算法与模拟来编码，因为这类系统通常是非线性的，难以写出封闭解。在他看来，两卷分别建立在连续数学与离散数学之上，因此人类的知识生产在数学上是统一的。

这一部分基本是对科学方法的描述，读者未必需要接受他后面的形而上学，也可以从中得到一个有用的区分：物理学的「方程式理解」与复杂系统的「模拟式理解」是两种不同的认识方式。对于从事计算生物学的读者，这一区分并不陌生。

第二步：信息先于物质

第二部分转向认识论的困境：从 Berkeley、Hume 到 Kant，哲学已经论证我们无法直接接触独立于心灵的世界。第三部分给出他的出路。

第 13 章「由信息构成的宇宙」汇集了把信息视为基础的物理学思路（第 13 章[16]）：Landauer 指出擦除信息有不可避免的热力学代价，信息因而是物理的；John Wheeler 在 1989 年提出「万物源自比特」（it from bit），主张物理实体的存在源于对是非问题的回答，宇宙是参与式的（Wheeler 1989[17]）；Anton Zeilinger 认为实在与信息这两个概念不可分；Seth Lloyd 则把宇宙描述为一台量子计算机。

信息本体论：主张实在的基本构成是信息，而不是空间、时间或物质；物理对象是信息结构的某种表现。它与「信息是描述物理系统的一种量」这一常规用法不同，后者并不对本体作出承诺。

第三步：意识是信息的内在一面

第 14 章先介绍 Giulio Tononi 的整合信息理论（IIT）及其批评，再梳理泛心论与「意识优先」的各种表述，引用了 Chalmers、Christof Koch、Philip Goff、Donald Hoffman 等人。这里出现了与 Laszlo 的直接交集：Glattfelder 介绍了 Laszlo 1996 年的《系统的世界观》，并引用 Peter Russell 收在 Laszlo 2006 年《科学与宇宙的复魅》（Science and the Reenchantment of the Cosmos）一书中的文章，其中提到 Laszlo 把量子真空与印度思想中的阿卡夏相对应（第 14 章[18]）。在泛心论上，他的措辞仍是试探性的：泛心论「或许正是」完成信息论范式转换的关键。

第 15 章给出他的综合（第 15 章[19]）。他把自己的立场浓缩为一句话：「只有信息存在」（Only information exists）。信息有外在与内在两面：外在一面呈现为客观的物理结构，内在一面呈现为主观体验。用他的话说，在这个新范式中，意识被「重新发现为信息的内在一面」。

从哲学分类看，这一版本更接近双面一元论或泛心论，而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观念论：基础的东西是信息，物质与意识是它的两个面向。

2025 年：转向明确的观念论

六年后，他的立场变得更明确。2025 年 4 月，他在 Essentia Books 出版了 776 页的《智慧的宇宙》（The Sapient Cosmos），讨论信息、意识与意义的涌现（Simon & Schuster 书目[20]）。同年 3 月，他在 Essentia Foundation 网站发表的《为宇宙重新赋魅》中写道，观念论主张实在「从根本上、并且仅仅是心智性的」，并把它称为物理主义之外「一个有说服力的选择」；泛心论在他的叙述中成为一块垫脚石，之后还有「最后一步」（Glattfelder 2025, Essentia Foundation[21]）。

从 2019 年的「信息有两面」到 2025 年的「实在仅是心智性的」，这一变化值得注意。前者把意识与物质放在对等的位置，后者把物质降格为意识的显现。

图 1 ｜两种「双层」实在图景：Laszlo 以不可观测的 A 维度承载显现的 M 维度；Glattfelder（2019）以信息为基底，物理结构与主观体验是它的外在与内在两面 · 来源：一目半绘制

放回版图：两条路线的交汇与分歧

把两人放在一起看，相同之处有三点：都拒绝物理主义；都把某种不可直接观测的整体（A 场或信息）置于物质之下；最终都把意识放在实在的基础位置。

差别同样清楚。

其一，证据的使用方式不同。Laszlo 直接对物理世界作出断言（真空保存记忆）并纳入超心理学报告；Glattfelder 主要依赖已发表的物理学与信息论观点，再在此之上做哲学解释，他本人对经验断言更克制。

其二，论证的形式不同。Laszlo 的写作更接近综合性的世界观陈述；Glattfelder 的书则以知识论为主线，先讨论我们能知道什么，再讨论实在是什么。

其三，与当代学院哲学的距离不同。在学院哲学里，观念论最成体系的当代辩护来自 Bernardo Kastrup 的「分析观念论」。他主张只存在宇宙意识，我们与其他生物都是这个意识中「解离」出来的分身，无生命的世界则是宇宙意识之思想的外在显现（Kastrup 2018, JCS[22]）。Glattfelder 2025 年的书由 Kastrup 担任执行董事的 Essentia Foundation 旗下品牌出版，其后期立场与分析观念论明显接近。

组合问题与解组合问题：泛心论需要解释微观的体验属性如何组合成一个统一的主体，这被称为组合问题。观念论面临镜像问题：如果只有一个宇宙意识，它如何分化为彼此不能直接读取对方体验的众多个体，这被称为解组合问题。Kastrup 用精神医学中的「解离」来回答后者。

这两个问题清楚地显示出各立场的代价分布。物理主义要解释主观性从哪里来；泛心论要解释微小的体验怎样合成一个「我」；观念论要解释一个心智怎样分成许多个，以及物理规律为什么如此稳定、可以用方程描述。没有哪一种立场是免费的。

图 2 ｜意识在实在中的位置：从物理主义到观念论的谱系，以及 Laszlo、Glattfelder 和 Kastrup 的大致位置；每类立场下方标注它需要支付的主要解释代价 · 来源：一目半绘制

心智的多样性：形而上学如何改写「谁有心智」

对于在 AI 与生命科学交叉处工作的读者，这场争论最直接的后果，是它会改变「哪些系统算作心智」这个问题的提法。

经验层面的边界正在外扩。2024 年 4 月发布的《纽约动物意识宣言》认为，所有脊椎动物，以及至少头足类、十足目甲壳类和昆虫在内的许多无脊椎动物，「至少存在有意识体验的现实可能性」（Quanta 报道[23]）。在更基础的层面，Michael Levin 提出 TAME 框架，主张把认知能力视为连续而非二元的属性，并把形态发生看作细胞集体的一种「基础认知」（Levin 2022, Front Syst Neurosci[24]）。在 AI 一侧，Butlin、Long 等 19 位作者在 2023 年从主流神经科学理论中提炼出意识的「指标属性」，结论是当时没有 AI 系统是有意识的，但构建满足这些指标的系统没有明显的技术障碍（Butlin et al. 2023, arXiv[25]）；这一方法后来以更新版本发表于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Butlin et al. 2025[26]）。

这些工作大多在物理主义或功能主义的默认前提下进行。换一种形而上学，问题的形状就不同了。

在功能主义下，问题是：一个系统是否实现了与意识相关的那类计算或功能组织？判据是结构与行为指标，答案原则上与基底无关，AI 可以有意识。

在 IIT 下，问题是：一个系统的物理因果结构整合了多少信息？判据不是行为，而是因果结构。按 Tononi 与 Koch 的论述，纯前馈的结构整合信息为零，传统数字计算机即便行为上模拟了人，也可能几乎没有意识（Tononi & Koch 2015, Phil Trans B[27]）。

在泛心论下，体验无处不在，问题变成：哪些组合构成了一个统一的主体？一块石头的分子各有微弱的体验属性，并不意味着石头是一个主体。

在分析观念论下，问题再次翻转：意识本来就是一切，要问的是哪些系统对应于一个解离出的独立视角。Kastrup 的摘要把这种分身与生命体对应起来；据此推论，一个系统是否成为主体，取决于它是否具有类似生命体的那种自我维持的边界，而不取决于它的计算能力。这一推论是本文根据其框架作出的，并非对所有观念论者的概括。

在 Laszlo 的体系中，一切存在都是同一宇宙意识的表达，心智的差别是程度与融贯性的差别。按出版方的概括，他认为意识显现在生命体中，以便继续演化。

立场	判定「谁有心智」时问什么	对 AI 的典型倾向
功能主义	是否实现了与意识相关的计算或功能组织	原则上可以有
整合信息理论	物理因果结构整合了多少信息（看结构，不看行为）	常规数字计算机可能几乎没有
泛心论	体验无处不在；哪些组合构成统一的主体	取决于组合理论
分析观念论	是否对应一个解离出的视角（与生命体的边界相连）	倾向否定（笔者推论）
Laszlo	同一宇宙意识的表达；差别在程度与融贯性	未明确讨论

图 3 ｜同一个问题，五种提法：不同形而上学立场判定「谁有心智」时所依据的标准，以及它们对 AI 系统的典型倾向 · 来源：一目半绘制

这张对照表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含义：关于 AI 是否有意识的许多分歧，实际上不是对证据的分歧，而是对判据的分歧。两个人看着同一组行为数据得出相反结论，往往是因为他们默认了不同的形而上学。把这层前提说出来，讨论会清楚很多。

最强的反方：经验科学能裁决多少

对 Laszlo 与 Glattfelder 最有力的反驳，不是「他们错了」，而是「这类问题目前无法由实验裁决，而他们的论述有时显得好像已经裁决了」。

先看经验科学自身的处境。2025 年 4 月，Cogitate 联盟在 Nature 发表了对 IIT 与全局神经工作空间理论（GNWT）的对抗性检验，256 名受试者分别接受 fMRI、MEG 和颅内电生理记录。结果与两种理论的部分预测相符，但也对两者的核心主张构成实质挑战：后部皮层缺乏 IIT 预期的持续同步，刺激结束时也普遍缺乏 GNWT 预期的「点燃」（Cogitate Consortium 2025, Nature[28]）。同年，一批研究者在 Nature Neuroscience 撰文，认为 IIT 的核心主张「即便在原则上也无法检验」，因而是不科学的（Klincewicz et al. 2025, Nat Neurosci[29]）。

如果连对神经相关物作出具体预测的理论都如此难以裁决，那么关于「实在由什么构成」的形而上学立场，更不可能由现有实验决定。观念论与物理主义可以对同一组实验数据给出各自自洽的解读。这一点对双方同样成立，它意味着支持观念论的理由主要是理论上的简洁性与对困难问题的回避，而不是新的经验发现。

再看论证内部的张力。Glattfelder 在第 13 章引用 Landauer：信息不是脱离载体的抽象实体，它总是绑定在某种物理表示上。这句话在物理学中的本意，是把信息拉回物理世界；而「只有信息存在」需要的恰恰是一个不依赖物理载体的信息概念。从「信息是物理的」走到「物理是信息的」，中间需要一步额外的哲学论证，物理学本身并没有提供。

Laszlo 的问题更直接：他的阿卡夏场借用了量子真空的名义，却没有接受物理理论应当接受的约束，即给出可计算的量和可能被否证的预测。

公平起见，也要看到反方的反方。物理主义同样没有解决困难问题，62% 的哲学家承认这个问题存在。指出观念论缺乏实验支持，并不等于证明了物理主义。物理主义在方法论上的优势是真实的：它要求一切断言最终对接可测量的量，这使它在科学实践中极其高效。但方法论上的成功与本体论上的正确是两件事。

形而上学立场之间的竞争，目前不由实验裁决，而由各自愿意承担的解释代价裁决：物理主义要解释主观性从何而来，观念论要解释物质为何如此守规矩。

结论与仍然开放的问题

回到开头的问题。Laszlo 与 Glattfelder 代表了两条通往「意识优先」的路线。Laszlo 从系统哲学出发，最终把一个假想的信息场与东方思想中的阿卡夏相连，并在其上建立关于意识存续的主张；他的整体观有价值，物理学与超心理学层面的断言则缺乏经验支撑。Glattfelder 从复杂系统与信息物理出发，先提出「信息有内外两面」，又在 2025 年转向明确的观念论；他的论证更克制，但从「信息是物理的」到「只有信息存在」的跨越，仍然依赖物理学之外的哲学前提。

两人都没有证明意识是实在的底色，物理主义也没有证明相反的命题。比较稳妥的判断是：这是一个目前由理论代价而非实验数据决定取舍的问题，而不同的取舍会直接改变我们如何判断动物、细胞集体与 AI 系统是否拥有心智。

这个梳理有几处局限需要说明。

第一，本文对 Glattfelder 2019 年一书的概括依据其开放获取的章节文本与摘要，对 2025 年新书的了解主要来自出版信息与他同期发表的文章，未能逐章核对新书内容。

第二，Laszlo 的著作数量很多，本文只选取了与意识和实在直接相关的几部，他在全球治理与文明演化方面的工作没有涉及。

第三，本文把形而上学立场简化为一条谱系，实际的立场版图更复杂，例如中性一元论、罗素式一元论和各种二元论变体都没有展开。

要点

困难问题至今没有被任何主流理论消解；在 2020 年 PhilPapers 调查中，物理主义是多数立场（约 52%），但远未形成共识。
Laszlo 的整体观与系统论相容，但「量子真空保存宇宙记忆」与意识存续等主张缺乏可检验的物理表述；Glattfelder 从「信息有内外两面」走向明确的观念论，论证更克制，但依赖物理学之外的哲学前提。
形而上学立场决定了「谁有心智」的判据：功能主义看功能组织，IIT 看因果结构，泛心论问组合，观念论问解离；关于 AI 意识的许多分歧，实质上是判据之争。

仍然开放的问题至少有两个。其一，有没有一类实验，能让物理主义与观念论给出不同的预测？如果没有，这两者的差别是否只是同一套经验内容的两种描述方式？其二，当我们构建出越来越像生命体的人工系统，例如具有自我维持边界和代谢样过程的系统，各种立场给出的判断会趋同，还是分歧更大？后一个问题，可能比前一个更早需要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