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的总轴效应(系列四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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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换了电机,没拆总轴
1882年9月4日,爱迪生在纽约珍珠街的发电站开始送电。按常理推想,工厂应该很快换上电机,生产率随之起飞。实际发生的事情慢得多:到1900年前后,美国工厂里由电动机提供的机械动力还不到5%,制造业生产率真正的跃升要等到1920年代,中间隔了将近四十年。
经济史学家保罗·戴维(Paul David)花了很多年研究这段“失踪的四十年”。他找到的答案不在电机身上,而在工厂里那根长长的钢轴。我把他描述的现象称为“总轴效应”:新技术的收益,被为旧技术设计的组织方式锁住,直到那套组织方式被拆掉,收益才释放出来。
一根轴说了算的工厂
19世纪的工厂只有一个动力源,一台蒸汽机,更早的时候是一架水轮。动力顺着一根贯穿厂房的钢轴传出去,轴上挂满皮带轮,皮带再把动力分给每一台机器。
这根轴几乎决定了工厂的一切。传动距离越长,损耗越大,所以厂房盖成多层,一层层围着动力源堆起来。机器放在哪儿,看的是离轴有多近,而不是工序的先后,半成品常常在楼上楼下来回搬。所有皮带以同一个速度转,哪怕只用一台机器,整根轴也得转起来;轴一坏,全厂停工。工厂的布局服务于动力的分配,产品怎么做反倒排在后面。
电机来了,工厂没变
电机刚出现时,工厂主做了最顺手的事:拆掉蒸汽机,换一台大电机,接着带那根总轴。燃料省了一点,控制方便了一点,除此之外工厂照旧运转。戴维形容这是把一套新技术系统叠在旧结构上面。
后来出现了一种过渡做法,叫“成组驱动”:把总轴切成几段,每段配一台电机,带一组机器。灵活了一些,但电机仍是被“加”进旧设备体系里的,传动轴和皮带照样主宰车间。
真正的转折是“单机驱动”,每台机器装一台自己的小电机。乍看只是电机变小变多了,实际上动摇了工厂的组织原则。动力不必集中分配以后,厂房可以盖成单层的长条形,墙体也不用再加固去承重头顶的传动装置;机器可以按工序排开,物料顺着一个方向流过去;某台机器坏了、某个车间要改造,不再牵连全厂;工人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开机。一战前夕,福特在高地公园工厂把固定的流水线布局推向成熟,厂里同时用着成组驱动和单机驱动。用电线而不是传动轴输送动力,正好配得上这种以流动为核心的生产方式。
四十年的等待,十年的爆发
转变来得很集中。美国制造业中电力驱动的占比,1899年约5%,1919年刚过一半,1929年接近80%。按戴维和加文·赖特(Gavin Wright)的估算,制造业全要素生产率在1909到1919年间年均只增长约0.2%,1919到1929年却跳到每年约5.3%。在那之前的三十年里,制造业产出相对于资本和劳动投入,每年增长还不到1%。同一个十年里,制造业的资本产出比也掉头向下,扭转了几十年的上升趋势。道理很朴素:沉重的传动轴、皮带和加固厂房都省掉了,同样的产出用不了那么多固定资本。
拖了这么久,第一个原因是沉没成本。旧厂房还能用,为了单机驱动去拆一座正常运转的工厂,账算不过来。日本1923年的一项研究发现,纺织厂安装单机驱动的设备成本比成组驱动高10%到27%,这还没算新建厂房才拿得到的好处。所以最先用上单机驱动的,多是新建的工厂。
第二个原因是配套设施。很长时间里工厂只能自己发电,直到1914至1917年以后,区域电力公司的实际电价大幅下降,中央电站的发电能力超过了工厂自备电站,便宜的外购电力才普及开来。这背后也有电力监管和投资体制的变化,不单是技术进步。
第三个原因最容易被忽略。戴维和赖特特别强调,1920年代的爆发并非电机单独促成。一战前后大规模移民基本停止,1920年以后工业工人的实际工资比十年前高出五到七成。劳动力变贵,逼着企业重新设计岗位、稳定队伍、提高招聘标准。新式工厂需要识字、会算、能很快学会新操作流程的工人,这又恰好赶上了美国高中教育的普及。电机、厂房布局、管理方式、劳动力和制度,几样东西在同一个十年里凑齐了,爆发才会发生。
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英国和日本的工厂电气化起步比美国晚,一旦启动却推进得更快。到1930年,日本工厂的电力转型甚至比美国更彻底,而它的技术几乎全靠引进。后来者不必重走弯路,可以直接照着已经证明有效的新工厂去建,日本不少小工厂干脆从手工作坊一步跨进了单机驱动。
同样的故事,已经演过一次
戴维1990年写那篇著名的《发电机与计算机》,想回答的其实是另一个问题:计算机到处都是,生产率统计里为什么看不到它。他和赖特后来指出,1980年代个人电脑的普及路径和成组驱动很像。许多个人电脑被拿去模拟大型机终端,只用了一小部分能力;文档更漂亮了,报表更好做了,工作的组织方式却基本没动。等到网络和系统集成逼着企业重新设计流程,收益才慢慢显现。
回头看,电机最重要的意义是让动力可以分散。动力一旦可以分散,工厂就可以围绕工序来组织,不必再围绕动力。所以总轴从来不只是一根钢轴,它是一种组织原则:一切都连到同一个中心,按同一个节拍转。
今天多数企业引入AI的方式,和1900年的工厂主很像,把AI当作一台更好的动力源,接到原有的组织和流程上,然后奇怪效果为什么不如预期。AI时代的总轴是什么,是下一篇要讨论的问题。
第二篇|AI时代的总轴是什么
今天大多数组织,仍然是围绕“人的认知劳动很稀缺”这个前提搭起来的。层级、分工、审批、周会,几乎所有习以为常的组织安排都从这里来。AI正在让这个前提松动,这些安排却原封不动,我认为它们就是AI时代的总轴。
个人更快了,公司没有更赚钱
先看两组放在一起有点别扭的证据。
个体层面,AI的效果相当扎实。斯坦福和MIT的研究者跟踪了一家《财富》500强软件公司的5000多名客服人员:分批引入生成式AI助手后,每小时解决的问题平均多了14%,新手和低技能员工的提升达到34%,资深员工则几乎没有变化。写代码、写文案、做数据分析,类似的研究结果还有不少。
企业层面就是另一幅景象了。MIT的NANDA项目2025年的初步报告估计,企业在生成式AI上投了300亿到400亿美元,约95%的试点没有带来可衡量的利润回报。这份报告没有经过同行评审,样本和口径都有人质疑,具体数字不必太当真。更大规模的调查给出了相同的方向:普华永道2026年1月对95个国家和地区4454位CEO的调查中,56%的人说迄今没有从AI中看到显著的财务收益;麦肯锡2026年8月发布的全球调查里,80%的受访者说AI提高了自己的工作效率,但只有37%的组织报告AI对息税前利润有正向贡献,和上一年基本持平。
这两组证据并不是同一种测量,一个是在真实企业里分批上线工具后测得的任务效率,一个是企业自报的财务结果,中间还隔着时间滞后。经济学家布林约尔松(Erik Brynjolfsson)等人提出过“生产率J曲线”:人工智能这类通用技术在早期需要大量无形的配套投入,这些投入在国民账户里很难计量,于是早期的生产率增长会被低估,等配套投入开始见效,又会被高估。所以这里的落差,有一部分可能只是时候未到。
不过NANDA报告对原因的判断,和总轴的故事对得上。报告认为问题主要出在AI和组织的日常运作接不上:工具不能从反馈里学习,也嵌不进人们真实的工作方式。模型本身的好坏,倒是次要的。
更有分量的证据来自上一轮技术浪潮。2002年,布雷斯纳汉(Timothy Bresnahan)、布林约尔松和希特(Lorin Hitt)用美国企业的详细数据检验了信息技术和组织方式的关系,发现信息技术与一种新的工作组织形式互为补充:一线员工的职责更宽,决策更分散,团队更多地自我管理。技术和组织改造一起推进,生产率效应才显著。这几乎就是计算机时代版本的单机驱动。
认知劳动稀缺,是一根看不见的轴
19世纪工厂的总轴源于一个物理约束:动力稀缺,而且只能集中产生。现代组织面对的是另一个约束,懂行的判断、专业的分析、准确的写作,都要靠昂贵而有限的人来完成。于是组织围绕“怎么分配有限的人类判断力”来设计。
好的判断稀缺,决策权就集中到少数人手里,信息一层层往上报,指令一层层往下传。一个人学不会所有东西,就把一件事拆成几个岗位接力,每个交接点都会产生等待、误解和信息损耗。人的注意力有限,决策就攒起来批量处理,于是有了周会、月报、季度规划和年度预算,整个组织按同一个节拍转,很像总轴上同速的皮带。部门的预算和话语权往往跟人头挂钩。知识散落在文档、邮件、会议纪要和人的脑子里,人读得懂,机器却很难调用。
在认知劳动稀缺的世界里,这些安排合情合理。可一旦AI让大量认知工作变得便宜、随叫随到,它们就开始拖后腿了。
三个阶段
对照电气化,企业用AI的方式大致可以分成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相当于换动力源:给员工配上聊天助手和编程copilot,流程和组织不动。单个任务确实快了,省下来的时间却常被交接、等待和审批吃掉。这和当年用个人电脑模拟终端差不多,工具很强,用法很旧。我估计今天大多数企业都停在这里。
第二个阶段相当于成组驱动:把某个部门或某一段流程整体自动化,比如客服、代码审查、合同初审、报告生成。局部指标会明显好看,上下游却没跟着变。运营管理里有个老规律,在非瓶颈环节提速,整个系统的产出不会增加,只会让瓶颈前面堆起更多半成品。客服回复快了,退款还要走三级审批,客户的体验不会有本质变化。
第三个阶段才是单机驱动:以AI为基本单元,重新设计工作流程和组织边界。要问的问题变成了“如果认知劳动几乎免费,这件事本来该怎么做”。可能的样子是,一个小团队带着一组agent端到端负责一件事,取代跨部门的接力;决策权下放到离问题最近的人,因为分析和信息准备已经不稀缺了;问题出现就处理,不必等周会;团队按结果考核,不按人头。
调查数据也指向这个方向。麦肯锡2026年的调查里,只有约6%的组织能把5%以上的息税前利润归功于AI,这些“高绩效者”中近四分之三从根本上重新设计了工作流程,其他组织只有约四分之一。NANDA报告也发现,少数拿到回报的企业把实施权交给业务负责人和一线管理者,同时保留问责。这两项都是横截面调查,证明不了因果,但方向和总轴的逻辑一致。
这根轴也不好拆
电气化时代拆总轴,难在沉没成本、配套设施和劳动力。今天这三样都还在,只是换了形态。
沉没成本从厂房变成了组织资本。岗位体系、审批流程、IT系统、考核制度,都是多年投入攒下来的,还能用,推倒重来的代价一目了然,收益却说不清。配套设施从电网变成了数据和系统:数据能不能被AI读到,系统之间通不通,权限和合规规则清不清楚,模型能不能在具体业务里持续学习。很多公司的数据散在几十个系统和无数人的邮箱里,AI再强也无从下手。
劳动力的问题更尖锐。1920年代的新工厂需要能快速学会新流程的工人,今天的新组织需要能定义问题、判断AI输出、并为结果负责的人,也需要会带人机混合团队的管理者。激励机制更麻烦:部门的权力和预算如果跟人数挂钩,一个真正有效的AI方案,在部门负责人眼里首先可能是威胁。
还有一个电气化时代没有的难题,责任归属。电机转反了,谁负责一清二楚;AI给出一个错误判断,该谁负责?这个问题有制度性答案之前,很多企业会本能地在AI后面再加一道人工审批,等于把总轴又装了回去。
一张诊断表
下面这张表,可以用来对照自己的团队处在哪个阶段。
| 维度 | 阶段一:换动力源 | 阶段二:成组驱动 | 阶段三:单机驱动 |
|---|---|---|---|
| AI的角色 | 个人助手 | 某个环节的自动化工具 | 流程的基本组成单元 |
| 流程 | 不变 | 局部重组,上下游不变 | 从结果倒推重新设计 |
| 决策 | 集中,层层审批 | 局部加速,审批链不变 | 下放到离问题最近的人 |
| 节奏 | 周会、月报、季度规划 | 局部实时,整体仍按批次 | 连续运转,按需触发 |
| 衡量方式 | 使用率、节省的工时 | 环节指标(响应时间、处理量) | 端到端结果(周期、质量、成本) |
| 组织边界 | 按职能分部门 | 按职能分部门 | 按结果组织的小团队 |
| 瓶颈在哪里 | 员工的采纳意愿 | 未改造的上下游环节 | 人的判断力与责任机制 |
有个简单的自测办法:把你们在用的AI工具全部拿掉,组织结构图需要改吗?不需要的话,大概还在第一或第二阶段。
电气化的历史还提醒我们,单机驱动最先出现在新建的工厂里,后来者往往推进得更快。放到今天,从第一天就按AI原生方式搭起来的新组织,可能比改造中的老组织更早拿到收益。老组织也有新组织没有的东西:客户、数据、行业知识和信任。关键在于它们肯不肯在某个边界清楚的领域里,像建新厂那样从头设计一条流程,而不是处处给旧流程加装新电机。
下一篇换到我自己最熟悉的行业。药物研发的总轴是什么,AI在这个行业的表现,为什么几乎是“换了电机,没拆总轴”的翻版。
第三篇|药物研发的总轴
先交代立场:我自己在这个行业创业,下面的判断难免带着从业者的偏向,读者可以自行打个折扣。
我的看法是,药物研发的总轴,就是那条从靶点到上市、分阶段接力、逐级把关的研发管线。过去十年,AI被装进了这条管线的几乎每个环节,局部确实快了,可决定一款药成败的那个判断,并不在这些环节里。
一座按阶段接力的工厂
把药物研发看成一座工厂,它的生产线大致是这样的:先找到一个与疾病相关、能被药物干预的靶点并验证它;再从海量分子里筛出能作用于靶点的苗头化合物;接着反复修改分子,把活性、选择性和成药性调到位;然后做动物实验、毒理和药代研究,申报临床;临床又分一期、二期、三期,依次检验人体安全性、初步疗效和确证疗效,最后审批上市。
每个阶段由不同团队负责,常常还分属不同公司:学术机构发现靶点,生物技术公司做早期研发,外包研究机构做实验,大药企买下项目推进临床。阶段之间是一次次交接,和一场场“进还是不进”的评审会。
这套管线有它的道理。实验又贵又慢,专家判断稀缺,风险只能分段控制,那就先用便宜的实验筛掉大部分候选,再把昂贵的资源压在剩下的少数上。在认知和实验资源都稀缺的年代,这是很理性的安排。
代价也摆在那里。一款新药通常要十年以上,进入临床的项目最终只有约一成获批。行业里还流传着一个“反摩尔定律”(Eroom’s Law):1950年以来,每十亿美元研发投入换来的新药数量大约每九年减半,六十年间下降了约80到100倍。2010年前后这条下降曲线停了下来,此后大致走平,但研发效率低下仍是行业的共识。
和工厂的总轴一样,这条管线也在塑造它承载的一切。项目只能串行推进,前一段不结束后一段不开始,每个出口都守着一道门,整体速度由最慢的环节和最保守的评审决定。每个阶段都在优化自己的指标,化学家盯活性和成药性,毒理团队盯安全性,临床团队盯入组和终点,每一段都做得很好,却没有哪一段直接对“这个药最后能不能治好病人”负责。项目失败了,原因往往留在某份内部报告里,很少回流到上游,下一次选靶点很难从中学到什么;放到全行业,阴性结果大多根本不发表。数据随时在产生,决策却要等季度评审会。
AI装在了哪里
AI几乎进入了管线的每一段:靶点预测、蛋白结构预测、分子生成、虚拟筛选、ADMET性质预测、临床试验设计和患者招募,每一段都有令人振奋的加速故事。要判断整体效果,得看管线出口的数据。
2024年,波士顿咨询公司的研究者在《Drug Discovery Today》上发表了第一份系统分析,统计了AI原生生物技术公司的临床管线。2015年以来,这些公司及其合作药企共有75个AI发现的分子进入临床。截至2023年底,已完成一期临床的24个分子里,21个成功,成功率在80%到90%之间,而行业历史水平大约在40%到65%。已完成二期的10个分子里,4个成功,约40%,与行业历史上30%到40%的水平相当。
这些数字要谨慎看待,作者自己也反复强调这只是初步分析。二期只有10个分子,4比10的统计不确定性非常大,95%置信区间大约从12%到74%。更要紧的是,作者逐一查看后发现,二期没有继续推进的6个分子中,只有2个是因为试验数据阴性,另外4个是出于商业优先级调整、临床执行困难等原因停下的。也就是说,这组二期数据几乎说明不了AI分子的疗效究竟如何。一期的高成功率可能部分来自选择效应,早期的AI公司往往挑选验证更充分的靶点;作者认为这解释不了全部差异,但也无法排除。他们还做了一个思想实验:如果一期和二期的成功率保持这个水平,一个分子走完全部临床阶段的概率会从5%到10%提高到9%到18%,研发效率近乎翻倍。需要说明的是,这几位作者来自一家为药企提供咨询的公司,研究也由该公司资助。
即便只把它当早期信号,这组数据的结构也值得琢磨。一期临床主要检验安全性和药代动力学,考的是分子本身的性质:毒性可不可控,能不能在人体内达到合适的浓度。这恰恰是AI最擅长的东西,可计算、可预测、有大量历史数据可学,一期数据上的优势也最清楚。二期检验的是疗效,作用于这个靶点到底能不能改善这种病。行业历史统计中,二期失败有一半以上是因为疗效不足,而疗效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管线最上游的那个决定:靶点和生物学假说对不对。
AI已经证明自己能把分子做好,药物研发真正的瓶颈却在“选对问题”。前者可以在一个阶段内部闭环优化,后者的对错要等五到十年,到二期数据出来才揭晓。AI也在向上游走:2023年,涉及AI发现靶点的分子已占这批临床管线的三成以上,我们能确认的、针对全新靶点并已通过一期的分子至少有三个。但AI能不能帮我们迈过疗效这道关,现有数据还回答不了。
在非瓶颈环节提速,系统的产出不会增加。分子设计得再快再好,如果它作用的靶点本身不对,照样会在二期倒下,只是倒得“干净”一些。
为什么这根轴格外难拆
套用第二篇的三个阶段,制药行业的第一阶段是给科学家配AI助手,查文献、写报告、写代码,个人效率涨了,流程一点没变。第二阶段是在某个环节部署AI平台,生成式化学、虚拟筛选、AI驱动的外包服务,这是如今的主流,也是多数AI制药公司的商业模式。有个现象值得多想一步:大药企和AI公司的合作,大多按管线阶段设里程碑,AI公司交付一个临床前候选分子,拿一笔里程碑款,项目随后进入药企原有的开发体系。这种合作结构本身就在加固旧的总轴,AI公司成了一台接在旧轴上的新电机。至于第三阶段,围绕新的基本单元重新设计研发流程,在行业里还很少见。
药物研发的总轴格外难拆,除了第二篇说的那些原因,还多出几层。一部分总轴是法定的,临床分期和临床前规范属于监管体系,不能也不该随便拆,能重新设计的空间主要在临床前和临床设计环节。实验有物理瓶颈,计算可以瞬间完成,细胞却要按自己的节奏长,AI能减少要做的实验,没法让一个实验更快出结果。商业模式建在管线上,授权交易、里程碑付款、按阶段估值的融资,整个行业的金融结构都按管线阶段给资产定价,不按阶段组织的研发连估值都成问题。数据被切碎在各阶段、各公司之间,格式各异,阴性结果大多不公开,AI能学到的往往只是管线中的一段。评价体系也在奖励管线的长度,很多团队的考核看项目数量和推进到第几期,很少看背后的假说有多可靠。
单机驱动之所以带来飞跃,是因为工厂从此可以围绕工序来组织。换到药物研发,问题就变成:当分子设计、数据分析和文献推理都不再稀缺,研发流程该围绕什么来组织?我的答案是假说,这是最后一篇要谈的。
第四篇|拆总轴之后
这一篇写的是我对拆掉研发总轴之后的设想,也是我们自己正在押注的方向,所以它既是观察,也是立场。
简单说,我认为下一种研发组织应该以假说为基本单元,让计算和实验紧密闭环,把最上游、最关键的那个判断提前拿出来,低成本地反复检验。
从分子到假说
单机驱动的实质,是换掉了工厂的基本单元,从“一根轴带一群机器”变成“一台电机带一台机器”。基本单元变了,布局、流程和管理才会跟着变。
药物研发现在的基本单元是分子。管线里流转的是分子,评审会讨论的是分子,交易买卖的也是分子。我说的假说,是一个能被证伪的生物学陈述,比如“在某一类患者中,干预某个靶点能逆转某种疾病表型”,分子只是检验它的工具之一。围绕分子组织研发,核心问题是怎么把这个分子做好;围绕假说组织研发,核心问题就成了怎么最快、最便宜地发现这个假说是错的。
这个方向有证据可依。2015年的一项研究估计,有人类遗传学证据支持的药物机制,从临床走到获批的成功率大约是没有这类证据的两倍;2024年发表在《自然》上的更新研究把这个倍数定在2.6倍,而且这种优势主要体现在二期和三期,也就是检验疗效的阶段。在分子诞生之前把假说检验得扎实一些,能直接改变最后的成功率。
单机驱动式的研发会是什么样
对照单机驱动给工厂带来的变化,可以大致想象一个拆掉了总轴的研发组织。
工厂从多层堆叠变成单层流水线,研发则从串行接力变成闭环迭代:计算提出假说,实验快速检验,结果马上回流修正模型,一个循环以天或周计,而不以阶段计。系统的速度由学习循环的周期决定,最慢的那次评审会不再说了算。
重心会从“做好分子”挪到“尽早证伪”。与疗效相关的证据要尽量前移,用更接近人体的实验体系,比如患者来源的细胞、类器官、功能基因组学实验,在投入大量化学资源之前,先看这个假说在人体相关系统里站不站得住。二期临床要回答的问题,应该尽可能在上游就被部分回答。
失败的性质也会变。单机驱动让一台机器出故障不再拖垮全厂;在新的研发组织里,每个被证伪的假说、每个阴性实验结果,都应该回流到模型和知识库,让下一个假说更好。旧管线里,失败是要尽快忘掉的沉没成本,到了新组织里,失败就是训练数据。
组织形态上,一个小团队加一组AI系统,从假说生成一路负责到关键验证,不必在五个部门之间接力,决策在数据出来的时候就做。衡量方式也随之改变:旧管线看项目数量和推进到第几期,新组织更该看检验一个假说要花多少钱、一个学习循环要多久,以及最终进入临床的假说有多大比例被证明是对的。
这个设想可以被检验,也应该被检验。如果它成立,以假说为中心、在上游经过充分证伪的项目,二期临床的疗效成功率应当明显高于行业基线。这需要几年的数据和足够的样本,但它是这个论点最终要过的那道关。
新厂和旧厂
电气化的经验是,单机驱动先出现在新建的工厂里。药物研发大概也一样,AI原生的研发组织可以从第一天起就围绕假说和闭环来设计,没有旧管线的包袱。新厂的短板也很明显:缺临床开发能力,缺大规模患者数据,缺走完整个研发周期的资金和经验,这些恰好是大药企手里有的。
所以我觉得比较现实的路径,是在一个边界清楚的领域里,比如一个疾病方向或者一个早期发现单元,像建新厂那样按新逻辑搭一条流程,跑通了再扩展。大药企把研发体系推倒重建不现实,AI公司单独走完全程也不现实。比起在旧管线的每一段加装AI,这样更有希望看到系统层面的回报。
当年的日本没有先行者的包袱,电气化反而做得更彻底。今天那些旧管线积累较少、实验执行又快的研发生态,有没有机会跳过“换电机”这一步,值得观察。
这个论点的边界
类比有它的极限。电气化的收益很大一部分来自物理层面,省掉了传动轴、皮带和加固的厂房;药物研发的根本瓶颈却是生物学知识本身。我们对很多疾病的理解还有大片空白,AI模型擅长在已有数据范围内插值,面对真正未知的生物学未必靠得住。重新设计组织,能让我们更快发现自己错了,但不保证一定找得到对的答案。
实验的速度也有物理上限。闭环再紧,细胞还是按自己的节奏长,动物实验和临床试验都需要时间,AI能让我们少做实验,没法让生物学加速。有些总轴则是在保护病人,临床分期和监管审查并非效率低下的遗留物,要拆的是研发的组织方式,安全底线不在其列。
历史也不会简单重复。1920年代的爆发,靠的是电机、工厂布局、劳动力市场、电价和宏观投资环境同时到位,戴维本人一再提醒,不能拿历史的相似去预测未来的具体路径。AI的收益会不会像电气化那样最终集中释放,没有任何保证。药物研发的周期本来就长,我们目前的判断对不对,也要等时间来验证。
你的总轴在哪里
回到电机。它替代了蒸汽机,但真正改变工厂的,是“集中分配动力”这件事从此不再必要。AI正在替代大量认知劳动,它最大的影响,也许是让“围绕稀缺的人类判断力来组织一切”变得不再必要;在药物研发里,可能是让“按分子分阶段接力”变得不再必要。
所以对一个正在引入AI的组织来说,比“该用哪个模型”更值得花时间的问题是:我们的总轴是什么,它当初是在什么约束下建起来的,这个约束今天还成立吗?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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