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盏灯

沉璧山庄的大堂里点着十二盏灯。

雨天,白日也要点灯。灯是牛角罩的,光是黄的,照在人脸上,把每个人都照得比实际老十岁。

沈砚进门的时候,堂上已经坐了六个人。

他没有立刻看人。他先看了地。

青砖地,扫得干净,但西南角有一块砖比别的砖亮——那是常年有人从那个角度进出,鞋底把砖磨出了包浆。他又抬头看梁,梁上有燕巢,是空的,燕子今年没来。

“沈先生看什么?”

说话的人坐在左首第一位。

他很瘦,瘦得脸颊往里凹,一双眼睛却亮得反常,像两粒嵌在枯木上的黑石。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膝上横着一柄剑,剑鞘是乌木的,鞘上刻着一弯缺月。

“看这屋子住了多少年。”沈砚说。

“看得出来?”

“梁上的燕巢是三年前的。今年的燕子没回来,说明这两年庄里响动大了,或者,气味变了。”

那人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裴无咎。”他说,“缺月剑。”

“久仰。”

“不必久仰。”裴无咎低下头,用一块布慢慢擦剑鞘,“‘青梧六侠’这四个字,如今说出来,我自己听着都要打个哆嗦。”

堂上没人接话。

右首第一位坐着个胖子。

胖得很有分寸:脸圆而不垂,手指短而白,一身湖绸直裰,腰间挂一只小算盘,算盘珠子磨得只剩一半厚,油光锃亮。他见沈砚看过来,立刻站起来拱手,动作快得不像那个体格。

“洛阳通汇号,陆通。”他说,“沈先生的名字,在下听过。岳州府那桩沉船案,二十七具尸首,先生验了九日九夜,把七个人从死牢里捞了出来。在下佩服。”

“陆东家消息很灵。”

“做买卖的人,靠的就是消息。”陆通笑得很和气,“不瞒先生,在下六侠里最没用,不会武功,当年只是个跟着记账的。诸位打打杀杀,我在后面数银子。”

“数银子也是本事。”

“是苦差。”陆通叹了口气,把算盘往上提了提,“银子这东西,数一遍是数,数十遍还是数,可你要是少数了一文,一辈子都得记着。”

沈砚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的不是他的脸,是他那只手——右手拇指内侧有一层厚茧,形状是斜的。那是常年拨算盘留下的。

可是他的左手食指第二节,也有一小块茧。

拨算盘不用左手食指。

沈砚没有说话。

第三个人坐在角落,是个和尚。

他穿灰色的粗布僧袍,袍角有补丁,补丁缝得歪。他不看人,只看自己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捻。捻得很慢,嘴唇动,没有声音。

“这是慧空师父。”裴无咎说,“他不大说话。”

“他在念什么?”谢无棠问。

“往生咒。”

“念多久了?”

裴无咎顿了一下。

“二十年。”

“一天念几遍?”

这一回,回答的是和尚自己。

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圆脸。五十上下,眉毛稀,眼皮松,两颊有肉,下巴底下还叠着一层。他生得富态,眉眼是和气的,是那种在庙会上替人写签、替人摸头的和尚。

一个念了二十年往生咒的人,长得像一个从来没有听说过死人的人。

只有左边的耳朵少了一块,剩一个洞。

那不是和尚该有的伤。

“一百三十七遍。”慧空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捻珠。

谢无棠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第四个是女人。

四十五岁上下,还很美,是那种被风霜削过、只剩骨头架子好看的美。她坐得笔直,一柄剑竖在身侧,剑穗是红的,褪成了淡粉。她自己斟酒,自己喝,一口一口喝得很快,可眼睛一直是清的。

“楚青娥。”她说,没有站起来,“落梅剑。你不用问我念什么,我什么都不念。我只喝酒。”

“楚女侠。”

“别叫我女侠。”她把杯子倒过来,一滴不剩,“这两个字,我担了二十年,担得肩膀疼。”

第五个人是站着的。

他不坐,靠在门框上,一只眼睛盖着黑布,另一只眼睛把堂上每个人扫了一遍,扫得又快又细,像在秤上称东西。他四十出头,一身短打,腰上系着七八个布囊,走动时叮当作响。

“金不换。”他自我介绍,声音又高又亮,“各位若要买消息,价钱好商量。若要卖消息,价钱更好商量。”

“你也是六侠?”谢无棠问。

“我?”金不换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我是六侠的耳朵。二十年前我在青梧镇外三十里卖梨。二十年后,我在这里卖别的。”

“卖什么?”

“卖二十年前梨摊上看见的东西。”他压低了嗓子,独眼里的光滑过来,“小捕头,你父亲姓谢是不是?”

谢无棠的剑“铮”地出了半寸。

“谢兄弟。”沈砚说。

只三个字,很轻。

谢无棠的剑停住了。他愣了愣,把剑推回去,脸涨得通红。

金不换笑嘻嘻地退回门框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沈砚这才转过头,对他说了第一句话:

“金先生,你那只眼睛是什么时候瞎的?”

金不换的笑僵了一瞬。

然后他把那只独眼眯起来。

“先生,”他说,“这个消息,很贵。”

“多贵?”

“贵到我这辈子只卖过一次。”金不换退回门框边,“卖了一次,就剩这一只了。”

第六个人从内堂出来的时候,堂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包括楚青娥。

顾寒山五十八岁,个子很高,高得有点驼。他的头发全白了,束得一丝不乱。脸是长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两道法令纹从鼻翼一直刻到下颌,像被刀劈开的两条沟。

他没有佩剑。

——不,他佩了。

他的腰间缠着一条乌沉沉的“带”,宽约一寸,缠了三匝,尾端垂下一截,随着他走动而微微晃。那不是带子,是剑。一柄软剑。

“沉璧。”谢无棠低声说。

“看清楚了,”裴无咎在旁边淡淡道,“这不是精钢,是退火百炼的软钢。能绕腰三匝,可它只能刺,不能劈,一劈就弯。江湖上有句话:沉璧出鞘,只有一剑。”

“只有一剑?”

“一剑不中,就没有第二剑了。”

沈砚忽然开口:“裴大侠,我问一句外行话。”

“先生请讲。”

“软剑刺进人身子以后,会怎么样?”

裴无咎看了他一眼。

“先生这不是外行话。”他说,“软剑贯体,那人若还有一口气未散,体内的真气一顶,剑身就弯成一张弓;那人若气已经断了,剑就直挺挺地插在那里,一分也不弯。”

“分毫不差么?”

“分毫不差。”裴无咎把剑鞘上的那弯缺月摩了一摩,“我们这一行验软剑的伤,头一件事就是看剑弯不弯。弯了,说明中剑的时候人还活着;不弯,说明剑捅进去的是一具死人。”

沈砚点了点头。

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顾寒山走到堂中,站住。

他先看了一圈他的客人,一个一个地看,看得很慢。他的目光落到慧空身上时停了一停,落到陆通身上时又停了一停。

然后他看向沈砚。

“沈先生。”

“顾庄主。”

“先生这一路辛苦。”顾寒山微微欠身,欠得很低,低到近乎失礼,“顾某有一事,须先说明。”

“请讲。”

“今日午后,最后一条船已经离岛了。”顾寒山说,“水还在涨。船家说,起码七日之内,不会有第二条船靠得上来。”

堂上静了一静。

“也就是说,”楚青娥把酒杯放下,“我们出不去。”

“是。”

“也没人进得来。”陆通接了一句,笑容还在脸上,可那只手已经悄悄从算盘上挪开了。

“是。”

顾寒山抬起头。

十二盏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两道沟里,沟里是黑的。

“诸位。”他说,“二十年前,青梧镇死了一百三十七个人。这二十年里,江湖上人人都说,那是血刀魔头温十九干的,是我们六个人替天行道,杀了他,为民除害。”

没有人动。

“七月初七的晚上,”顾寒山一字一字地说,“顾某要在这座庄子里,把那一夜真正发生的事,说给诸位听。”

“说完之后,诸位要杀顾某,要报官,要笑,要骂,都随意。”

“顾某只求诸位一件事——”

他忽然顿住了。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内堂的门帘掀开了一角。

一个女子站在帘后。

她很年轻,二十四五,穿一身素青,抱着一具用蓝布裹着的琴。她的脸很白,眉很淡,五官清秀得近乎寡淡。

她的眼睛睁着。

睁得很开,很静,一动不动,正对着堂中十二盏灯的方向。

那么亮的灯,她连眨都没有眨一下。

“漪儿。”顾寒山说。

“爹。”女子应了一声,低下头,“客人都到了?”

“到了。”

“那我去把琴调一调。”她说,“今夜子时,我照旧弹。”

她转身进去了。

走的时候没有人扶她,也没有人拿灯照她。她一手抱琴,一手空着,从门帘后一直走进内堂的黑影里,脚步又轻又准,每一步的间距一模一样。

到了转角,她的空手朝墙上一按,正按在门框上,一寸不差。

谢无棠张着嘴。

“顾大侠……令嫒她……”

“我女儿五岁上瞎的。”顾寒山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那年,青梧镇着了一场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