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头都朝下
七月初六夜。又退了半级。庄上开始数还剩几日的米。
七月初六,戌时。
沈砚去了内院。
顾清漪的房在内院最东头,两间:外间是阿箬住的,里间是她的。中间隔一道竹帘。
阿箬开的门。
她的眼睛还是肿的,可是精神好了些。堤堵住了,庄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连厨房都比昨日热闹。
“先生找小姐?”
“找你。”
“找我?”阿箬愣了。
“我问你几句琴上的事。”
“我不懂琴。”
“我也不懂。”沈砚说,“咱们两个不懂琴的人,说说琴上不用懂的那些事。”
竹帘那边,里间没有点灯。
沈砚坐下的时候,往那边看了一眼。
帘后是黑的。
“小姐睡了?”
“小姐醒着。”阿箬压低声音,“她这两日不肯睡,也不肯吃。”
“那我说话轻些。”
“不用。”帘子后头有个声音说,“先生只管问。”
沈砚顿了一顿。
“姑娘也在。”
“我在。”
“那正好。”沈砚说,“我要问的事,姑娘也听着。”
“阿箬,你家小姐的琴弦,平日是谁换?”
“小姐自己换。”
“她自己换?”
“小姐说,琴弦要自己上,别人上的松紧不对。”阿箬说,“她上弦快得很。我在旁边看,一根弦她两只手上下一绕,缠个七八圈,一拉,就紧了。三五息一根。”
“新弦从哪里来?”
“庄上有备的。库房里一卷一卷收着,一卷十根。”
“领弦要登记么?”
“要的。”阿箬说,“韩伯管着,谁领了什么,都要在册子上记一笔。庄上什么东西都要记,连针线都记。”
沈砚点点头。
“那小姐平常自己也存弦么?”
“存的。”阿箬说,“小姐的琴匣底下有一个夹层,放着一卷旧弦。是老爷从前给她的,说万一半夜断了弦,不好半夜去库房吵人。”
沈砚的手指在膝上停了停。
“那一卷用过么?”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阿箬很肯定,“先生,我天天替小姐擦琴匣,那个夹层我掀过多少回了。那卷弦一直是原来那么一卷,用红绳捆着,绳结都没解过。”
“绳结没解过。”
“没解过。”阿箬说,“我还记得那个结的样子——是个十字结,老爷打的。老爷打结跟别人不一样,他打的结,两个头都朝下。”
沈砚坐着,一动没动。
竹帘后面,什么声音也没有。
“阿箬。”
“先生。”
“初四那一夜,小姐的七根弦断了。”
“是。”
“断了以后,是谁去库房领的新弦?”
“韩伯今早去领的。”
“不是从匣底那一卷里取?”
阿箬愣了愣。
“……哎,是啊。”她自己也觉得奇怪,“那一卷就在匣子里,取出来就能用,为什么还要去库房呢?”
她转过头,朝帘子那边:“小姐——”
“阿箬。”
帘后的声音很平。
“哎?”
“先生问的是琴。”顾清漪说,“不是问我。”
阿箬“哦”了一声,把话咽了回去。
沈砚站起来。
“打搅了。”
“先生。”帘子后头说。
“姑娘请讲。”
“先生要看那卷旧弦么?”
沈砚站在原地。
“姑娘肯给我看?”
“为什么不肯。”
竹帘掀开了。
顾清漪从里间走出来。她手里抱着一只空琴匣——那只蓝布裹的旧木匣。琴白日里已经抬到藏锋堂去了,庄上怕再发水,把值钱的东西都往高处挪。
她走到桌前,把匣子放下,掀开盖,伸手在匣底一按。
“咔”的一声,夹层弹开了。
夹层里是一卷弦。
用红绳捆着。
绳结是个十字结,两个头都朝下。
“先生请看。”
沈砚走过去。
他没有立刻去碰。他先看了看那卷弦在夹层里的位置——正中,四边各留一指宽的空。夹层的底板上落着一层薄灰,灰是完整的,只有那卷弦压着的地方是干净的一块。
那块干净的地方,形状和那卷弦分毫不差。
它一直放在那里,没有被拿起来过。
沈砚伸出手,把那卷弦拿起来。
他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把它放回去,放回原来的位置,一分不差地嵌进那块干净的印子里。
“谢谢姑娘。”
“先生看出什么了?”
“看出这卷弦二十年没动过。”
“是十五年。”顾清漪说,“我十岁那年他给我的。”
“十五年没动过。”
“先生还要看什么?”
沈砚站在桌前。
“不看了。”他说。
他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过头。
“阿箬。”
“先生?”
“你方才说,小姐上一根弦要三五息。”
“是。”
“你亲眼见过?”
“见过好多回。”
“黑地里也见过?”
阿箬歪着头想了想。
“小姐上弦从来不点灯的。”她说得理所当然,“小姐做什么都不点灯呀。”
那句话说完,屋里静了一息。
只有一息。
“先生慢走。”顾清漪说。
沈砚出内院的时候,天上没有月亮。
他走到院门口,站住了。
他站了很久,忽然对谢无棠说:
“无棠,我方才做错了一件事。”
“先生做错什么了?”
沈砚没有答。
他抬头看了看那间屋子——外间的灯亮着,里间是黑的。
“我在两个人面前问了话。”他说。
子时。
阿箬要去替小姐取琴。
那张琴白日里被抬到藏锋堂去了——庄里怕又发水,把值钱的东西都往高处挪,琴也挪了。顾清漪夜里睡不着,说想弹一弹。
“小姐,这么晚了。”
“不去也罢。”
“去去去,我去。”阿箬说,“小姐这两日什么也没弹过,我听着心里都空。”
她披了一件雨披出门。
那件雨披是顾清漪的——大红的,庄里只有那一件。阿箬自己的那件破了,前日还没补上。
她提了一盏灯笼。
灯笼走到长廊上,被风吹灭了。
丑时一刻,沈砚被喊醒。
后园水阁下头,阿箬躺在石阶底下,头上全是血。
她还活着。
“她是从这里摔下去的。”韩铁衣说。
水阁的台阶一共十九级,青石的,被水泡了几日,滑得像抹了油。台阶顶上有一盏挂灯,灭着。
“灯是谁灭的?”
“风。”
沈砚举着火把,一级一级地看下去。
第十四级上有一道刮痕,是鞋底的。
第十三级上有一小片血。
“她是从第十四级滑下去的。”沈砚说。
“为什么走这边?”谢无棠问,“从内院到藏锋堂,走长廊不是近得多么?”
“长廊塌了那一段。”韩铁衣说,“这两日没人敢走。要去藏锋堂,得从水阁绕。”
“绕多远?”
“三百多步。”
阿箬在第三日才醒。
醒过来的时候,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小姐的琴,我没取着。”
柳三娘替她包扎的时候,沈砚站在门外。
顾清漪跪在床边。
她的手一直放在阿箬的手上,一动不动。她没有出声,可是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凶,抖了整整一炷香。
沈砚站在门外,从头看到尾。
他看见眼泪。
一个瞎子的眼泪和别人的没有什么不同——从眼角出来,顺着鼻侧往下,到下颌,滴在被子上。
那是他上岛以来,第一次看见顾清漪哭。
谢无棠站在他旁边。
“先生,”谢无棠说,“这不怪你。”
沈砚没有说话。
“凶手认错了人。”谢无棠说,“那件大红雨披是小姐的。凶手要杀的是小姐。”
沈砚还是没有说话。
“先生?”
沈砚从袖里摸出簿子,翻开,在上面写了一行。
谢无棠伸头看了一眼。
那一行只有六个字:
一千四百一十。
“先生,这是什么?”
“编号。”沈砚说。
“什么编号?”
沈砚合上簿子。
“我验过一千四百零六具尸首。”他说,“这七日又验了三具。”
“下一个号是一千四百一十。”
谢无棠的脸白了。
“先生,阿箬没死。”
“我知道。”
“那你还编——”
“无棠,”沈砚说,“我编的不是她的号。”
“那是谁的?”
沈砚看着屋里那个跪着的背影。
“是我的。”
寅时三刻,天将亮。
赵五在渡口捞鱼。
那口沉了两日的丝网提上来,网里有一样东西。
他先以为是根木头。
他把网拖到石阶上,看清了。
金不换脸朝上,浮在水面上。
一只眼睛闭着。
另一只眼睛的黑布掉了,那个空洞的眼窝对着七月初七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