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

初二这一日的雨,到了傍晚才小下去。

申正开席。

沉璧山庄的席面摆在正堂,一张十二人的圆桌,桌上十六个碟子,四荤四素,四凉四热,规矩得像是照着书摆的。

正堂东边,另有一张小桌,摆在门边,一菜一汤。

韩铁衣把沈砚领过去,站住了。

“先生。”

“我知道。”沈砚说,“仵作不上席。”

韩铁衣没有说话。他那只独手替沈砚拉开凳子,拉得很正,四只凳脚同时落地,一点声也没有。

“老奴在这座庄子里摆了二十年的席。”他说,“这张小桌,摆过三回。”

“另外两回是谁?”

“一回是个刽子手。”韩铁衣说,“老规矩,杀人的和验人的,都坐门边。”

“还有一回呢?”

韩铁衣把那只空袖往腰带里掖了掖。

“还有一回是我。”

沈砚走过去,把乌木匣放在小桌上,正要坐。

“沈先生。”

顾寒山站了起来。

他亲自走过来,把那只乌木匣拎起,一直拎回圆桌,放在自己右手边那个空位上。

满堂寂静。

“老顾。”楚青娥慢慢地说,“你这是坏规矩。”

“规矩是人立的。”顾寒山说。

“二十年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顾寒山没有理她。他拉开椅子,对沈砚说:“先生请坐。”

沈砚在那个位子上坐下来。他坐得很稳,眼睛没有看任何人。

等到菜上了第三道,他忽然开口。

他说话不高,可是满桌都听得见。

“诸位,在下有一个老规矩,先说在前头,免得往后大家为难。”

筷子声停了。

“在下每验一具尸首,写两份验状。一份留在身上,一份封了火漆,交水路带走。”

他把杯子放下。

“七日之后,若在下没有下岛,那一份自会到湖广按察使的案头上。”

陆通的算盘珠子“哗”地响了一下。

“先生这是……防着我们?”

“防着我自己。”沈砚说,“我这一行,最怕的是验完了尸,走不出门。走不出门,写的字就白写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看向陆通。

“陆东家,那份验状要托一条稳当的水路。听说通汇号的镖,湘北二十年没失过手。”

陆通愣了一愣。

然后他笑起来,笑得整张胖脸都在抖。

“先生真是个妙人。”他说,“行,我给你走。分文不取。”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

“各位听清楚了——从今日起,沈先生这条命,是我通汇号的货。谁要动他,先来问我的镖旗。”

裴无咎冷冷道:“陆通,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不糊涂。”陆通把算盘往袖里一收,眼睛忽然一点也不笑了,“他要是死在这岛上,明日湖广按察使司就得派人来。到时候诸位那点陈年旧账,是我们自己在庄里论,还是让戴纱帽的来论?”

满桌没有人说话。

“老朽是个生意人。”陆通说,“我算过账了。他活着,比死了便宜。”

他把算盘收进袖子,忽然又抬起头。

“不过先生要等。”他说,“船开不了。你那一份封了火漆的东西,跟你一样,也困在这座岛上。”

“我知道。”沈砚说。

“那先生方才那一番话——”

“是说给听得见的人听的。”沈砚说,“信不信,由他们。”

顾寒山坐主位。他左手是柳三娘,右手是沈砚。

再往下,才是别人。

柳三娘三十八岁,穿一件石青的褙子,头上只插一支银簪。她生得很白,白得有点冷,一双手长而瘦,指甲修得极短极干净。她从坐下起就没笑过,也没有说话,只是替顾寒山布菜——布得极准,每一筷子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上。

顾云璋坐在下首。

他二十六岁,眉眼像他父亲,可是那两道法令纹没有长出来,脸是松的,眼皮有点浮。他一坐下就先喝了三杯,喝完拿筷子敲了敲碟子。

“爹,”他说,“客人都到齐了,你老人家倒是说说,七夕那天要讲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时候?”顾云璋笑了一声,“爹,这庄子里的事,我这个当儿子的,最后一个知道。”

柳三娘的筷子停了一下。

“云璋。”她说。

“我八岁那年在楼下喊了一夜。”顾云璋忽然说。

满桌静了一静。

“喊什么?”楚青娥问。

“喊爹。”顾云璋端起杯子,“他没下来。”

“他在行功。”

“他行了二十年功。”顾云璋笑了一声,“我娘断气那天,他也在行功。”

他把酒灌下去。

“怎么,我说错了?”他斜眼看柳三娘,“夫人管得倒宽。你嫁进来才八年——”

“啪”的一声。

顾寒山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子没碎,酒也没洒,可是那张厚榆木的桌面,在杯底下裂了一道细纹。

满桌没有一个人说话。

顾云璋的脸涨得通红,端起酒杯一口灌了,站起来,走了。

陆通把算盘往袖子里一收,笑呵呵地打圆场:“年轻人,火气壮。老顾你别恼——说起来,令郎前月在洛阳还照顾过我的生意呢。”

“什么生意?”顾寒山问。

“小生意,小生意。”

“多少?”

陆通的笑容不变。

“八千两。”

上第四道菜的时候,顾清漪来了。

她一个人进来,穿一身素青,走到那个空着的位子前,把手在椅背上一按,坐下。

她坐下之后,柳三娘替她把碗挪了半寸。

只挪了半寸。

顾清漪伸手,正好摸到碗沿。

“三娘。”她说。

“嗯。”

这是柳三娘这一晚说的第二个字。

上到第五道菜的时候,外头响了。

“咯——咯——咯——”

然后是“咚”。

满桌的筷子都停了一下。

主位空着。

顾寒山是什么时候走的,沈砚没有看见。满桌十几个人,也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走。

“他还是这样。”楚青娥说。

她把杯子倒满,喝了。

“二十年了,酉正一到,天塌下来他也走。”

“那是规矩。”韩铁衣在门边说。

“那是牢。”楚青娥说。

上到第六道菜的时候,沈砚看见了一件事。

那是一道东坡肉,油亮亮的,切成八块,摆成一圈。转到末座的时候,慧空伸出筷子,夹了一块。

他夹得很自然,像是做了几千遍。

他把那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完了,咽下去,又端起碗喝了口汤。

满桌没有一个人看他。

沈砚看着他。

慧空放下碗,双手合十,开始诵经。他诵得极轻,只有唇动,听不见声音。

“大师,”楚青娥忽然说,酒杯还端在手里,“你这经,念了二十年了。”

慧空睁开眼。

“是。”

“一天几遍?”

“一百三十七遍。”

“念给谁?”

慧空看着她。

那张平常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念给该听的人。”

楚青娥把酒喝了。

“该听的人早烂了。”她说。

散席之后,沈砚在廊下遇见了柳三娘。

她一个人站在檐下,手里捏着一只小小的黑陶瓶。

“沈先生。”

“夫人。”

“我听说先生这一行,要认得许多药。”

“认得一些。”沈砚说,“死人身上找出来的那些,我都认得。活人吃的,我不大在行。”

柳三娘把瓶子递过来。

“先生闻闻这个。”

沈砚接过来,拔了塞子,凑到鼻下。

一股淡淡的、微苦的香。像是晒过的甘草混了什么别的东西。

“忘忧散。”柳三娘说,“点苍药王谷的方子。安神,助眠,久服无害。”

“夫人给谁吃的?”

“我丈夫。”

她说得很平静。

“他夜里睡不着。睡着了就喊。喊的都是同一句话——‘门开了没有’。”

沈砚把瓶塞按回去,还给她。

“三年了。”柳三娘接过瓶子。

“夫人是药王谷出来的,怎么会嫁到这座岛上?”

“谷里的人都问过。”她说,“我答过一回,答得不好,后来就不答了。”

“怎么答的?”

“我说,我这辈子治过三百多个人,只有他一个,我治不好。”

她把瓶子握在手心里。

“先生,你说,一个人夜夜梦见同一扇门,那扇门后头是什么?”

“夫人问过他么?”

“问过一次。”

“他说什么?”

柳三娘看着院子里的雨。

“他说,你别问。你要是知道了,你也睡不着。”

“夫人是药王谷出来的。”沈砚说,“我在江陵府验过一具尸,人说是‘隔空下毒’。我验了三日,什么也没验出来。”

“后来呢?”

“后来我在他袖子里找到半块饼。”

柳三娘笑了一下。

“我们谷里有三句话。”她说,“见血封喉的,必定留青紫;无色无味的,必定要入口;能隔着东西取命的——天下没有。”

“一句也不错。”

“先生这行和我们这行,是一样的。”柳三娘说,“都是跟看不见的东西打交道,都不许猜。”

她把那只黑陶瓶收进袖里。

“我们谷里还有一样东西,叫蚀金水。”

“做什么用的?”

“化开金创里的箭镞、铁屑。”她说,“泡一夜,能蚀铁三分。用完了要用清水冲三遍,不然连肉一起烂。”

“听着凶得很。”

“药都凶。”柳三娘说,“不凶的那叫吃食。”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先生。”

“夫人请讲。”

“我们药王谷辨药,不用眼睛。”她说,“用鼻子,用舌头,用手指头掂。这门本事,我教过漪儿三年。”

“为什么教她?”

“因为庄里人人都可怜她。”柳三娘说,“可怜她的人多,肯教她本事的人少。她眼睛不便,学这个正好——这一门,眼睛好的人反而学不精,因为眼睛好的人总是先看,看了就懒得闻了。”

她笑了一下。

这是那一晚她唯一一次笑。

“她学得比我好。”柳三娘说,“三年,她把我柜子里一百六十四味药全认全了。一味没差。”

“认味只是头一层。”

“还有几层?”

“三层。”柳三娘说,“认味,认性,认忌。一味药做什么用、什么人不能吃、吃久了会怎么样——都得讲。”

“夫人也讲了?”

“讲了。”

“药王谷的规矩,不是不许外传么?”

柳三娘看着院子里的雨。

“是不许。”她说,“可是一个瞎子学药,认了味不认性,早晚要出事。”

“我怕她出事。”

她把那只黑陶瓶握在手心里。

“先生,我们谷里取药不看字,看的是瓶身粗细、瓶塞刀口。”

“我塞瓶塞二十年只有一个塞法——刀口朝外。”

“一伸手就知道拿对了没有。”

夜里,金不换来敲沈砚的门。

他一只手提着酒,一只手提着一盏小灯,独眼在灯下亮得像一枚湿的黑豆。

“沈先生,谈笔买卖。”

“我没钱。”

“我知道。”金不换自己进来,自己坐下,自己倒酒,“所以今晚这一笔,我请客。”

“为什么请我?”

“因为这庄子里的人,都跟我买过东西。”

“都?”

“十一个。”金不换伸出一根指头,“只有一个人没买过。”

“我。”

“不是先生。先生今日才上岛。”金不换把那根指头竖在两个人中间,“这庄子里有一个人,二十年了,从来没跟我买过一样东西。”

“为什么不买?”

“因为他不必买。”金不换说,“他自己就有。”

“谁?”

金不换把指头收回去,端起杯子,喝干了。

“这一条不要钱。”他说,“可是我不敢卖。”

沈砚看着他。

“那小丫头呢?”

“哪个小丫头?”

“伺候你们小姐的那个。”

金不换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先生连她也知道?”

“不知道。我猜的。”

“她拿两个月的月钱,跟我买了一样东西。”金不换说,“买洛阳城里一家胭脂铺的招牌是什么样子。我问她买这个干什么,她说:小姐想知道。”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雨打在窗纸上。

“先生,我再送你一句。”金不换站起来,提起灯,“今日下午,有一个人来找我买东西,出的价钱很高。”

“高到什么地步?”

“高到我有点害怕。”

“是谁?”

金不换笑了笑,走到门口。

“这个消息,”他说,“很贵。”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

“沈先生。”

“嗯。”

“刚才我们说话的时候,窗外站过一个人。”

沈砚的心跳了一下。

他推开窗。

外面是雨,是黑,什么也没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一块地是干的。”金不换说,“雨下了半个时辰,别处都湿了。只有窗根底下那一块,干了一小片。”

“有人站过。”

“站了一会儿。”

“往哪边走的?”

金不换举起灯,朝地下照。

窗根底下那一小块干地的边缘,有一道很浅的水痕,往东。

那个人走的时候,没有提灯。

“先生,”金不换说,“这条我不要钱。”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知道是谁。”他把灯提起来,往院子里走,“不知道的东西,我从来不卖。”

二更过后,沈砚从后园回来,路过西厢。

窗纸上有两个影子,一大一小。小的那个在跳。

“……这一件是雨过天青,衣襟上绣的是缠枝莲。绣得不好,线头都露在外头。”

“多少朵?”

“我数数……七朵。不对,八朵,袖子底下还藏着一朵。”

“藏着那一朵是什么颜色?”

阿箬“啊”了一声。

“我没看清。”

“那你明日再去看。”

“小姐你要这个做什么呀。”小丫头的声音里带着抱怨,“一朵花罢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要它做什么。”顾清漪慢慢地说,“我什么也不做。”

“那——”

“阿箬。”

“哎。”

“你替我记着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世上我摸得着的东西,一共四百六十样。”顾清漪说,“我数过。别的东西,都是听来的。”

“听来的怎么啦?”

“听来的东西,”她说,“要是没有人再说一遍,就没有了。”

屋里又静了。

然后那个小影子跳起来。

“那我天天说!我说到八十岁!”

顾清漪笑了。

那笑声很轻。隔着一层窗纸,听起来像是别人的。

沈砚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走了。

他后来想起这一夜的时候,想起的不是那句“四百六十样”。

是那个笑。

他这一辈子听过许多种笑:装出来的,赔出来的,笑到一半改成哭的。这一种他没有听过。

这一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