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卯时。

天是青的。云散了,二十年来头一回,洞庭湖上出了太阳。

金不换躺在渡口的石阶上。

沈砚蹲下去,先看那张脸。

脸是白的,微微发肿,可是不难看。溺死的人多半难看,这一个不。

“他脸上没有沫。”谢无棠说。

“泡了一夜,沫早化了。”沈砚说,“看别的。”

他把死者的手抬起来。

十根指头,八根的指甲是断的。断口参差,有两根整片翻了起来,甲床里全是血。

“他抓过东西。”

“抓的是什么?”

沈砚用银针从指甲缝里挑出一点东西,抹在白绢上。

绿的。

再挑,是红褐色的粉末。

再挑,是一点很细的、锈色的渣。

“青苔。”他说,“砖屑。铁锈。”

他把绢举起来,让阳光照过去。

“无棠,你告诉我,这湖里有砖么?”

“……没有。”

“有铁么?”

“没有。”

“湖底是什么?”

“泥。细沙。水草。”

沈砚把那块绢折起来,收进匣里。

“他指甲里没有泥,没有沙,一根水草也没有。”

“那他是在哪里抓的?”

“一个四面都够得着的地方。”沈砚说,“砖砌的。有青苔——说明常年不见太阳,常年是湿的。有铁锈——说明那地方有铁器,年头很久了。”

“他在那里头一直往上抓。”

“抓到指甲都翻了。”

“那……那是什么地方?”

沈砚没有答。

他把死者的衣裳解开。

胸口以下没有伤。

可是腋下有一道印子。

那道印子在右边腋下,横着,两寸宽,皮下青紫,边缘是勒出来的,一道深,两边浅。

沈砚量了一遍,又把左边腋下翻过来看。

左边什么也没有。

“无棠。”

“先生。”

“一个人淹死在水里,会不会在自己腋下勒出这样一道印子?”

“……不会。”

“那这道印子是怎么来的?”

谢无棠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绳子。”他说,“有人拿绳子从他腋下穿过去,把他拖起来过。”

“对。”

“可是——”谢无棠皱起眉,“拖人要两边都穿。一边穿一边不穿,那绳子会滑,人会掉下去。”

“除非,”沈砚说,“拉绳子的人只有一只手。”

石阶上很静。

渡口站着七八个人。韩铁衣站在最后面。

他没有动。

“先生。”陆通挤上来,“他不是失足落水?”

“不是。”

“怎么见得?”

沈砚站起来,走到石阶边上,看着那片被太阳照得发白的水。

“陆东家在湖边做了三十年买卖。我问你一句:七月的水,一个人淹死了,几日才浮起来?”

陆通愣住了。

他的脸慢慢地变了。

“……三日。”

“大声些。”

“三日!”陆通几乎是喊出来的,“七月天热,三日起浮,这是打渔的孩子都知道的事!”

“他昨夜才死。”沈砚说。

“今日一早,他就浮在水面上。”

他转过身。

“诸位,人是死了以后被放到水里去的。”

那天上午,沈砚站在后园的废井边上。

井台是青石的,八角,上头一道一道全是绳勒出来的沟。井口那块石板已经被人挪开了。

沈砚趴在井口往下看。

下面是黑的。

“取一盏灯来。”

灯取来了。他用一根麻绳把灯笼系住,一寸一寸地往下放。

放了三尺,灯还亮着。

五尺,亮着。

七尺,亮着。

到一丈上头,那一点火忽然矮了一截,像一个人打了个哈欠。

再往下半尺——

灭了。

井台边上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沈砚把灯提上来。

灯芯是黑的,还冒着一缕烟。

“这叫地气。”他说,“老井、废井、久不开的井,底下有一股气。人下去了,先是头晕,再是手软,再是站不住。”

“下井的人有个规矩:先吊一盏灯下去。灯灭了,那井就不能下。”

他把灯放在井台上。

“昨日午后北堤决口,全庄的人都在水里。谁也不会到后园来。”

“他就是那时候下去的。”

“他自己带了绳。”

“他下去做什么?”谢无棠问。

沈砚看着那口井。

“他昨日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说他要拿一件东西跟我换一条命。他没有把那件东西说完。”

“他说了半句。他说:他把青梧镇的名单念给了一个人听。”

“他还有下半句。”

“下半句是:那份名单,是他从这口井里知道的。”

“先生怎么知道?”

“因为他下来了。”沈砚说,“一个卖了二十年消息的人,从来不做白工。他半夜提着灯,一个人到后园来,把一块几十斤的石板挪开,用自己的绳子往一口五丈深的废井里爬——”

“他不是来看风景的。”

“他是来取东西的。”

沈砚站起来。

“无棠,找两根长竹竿,找一副大铁钩,再找三十丈麻绳。”

“先生要捞?”

“要捞。”

“先生,”韩铁衣忽然开口,“不必捞了。”

所有的人都回过头。

那个独臂的老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他走得很慢,走到井台边上,站住。

他把那条独臂的袖子往上卷了卷。

“绳子是老奴拉的。”他说。

“昨日戌时,”韩铁衣说,“老奴在后园点灯,看见井口的石板挪开了。”

“老奴叫了一声,底下有人应。声音很虚。”

“他像是先晕过一回,中间又醒过来。老奴叫的时候,他才应了那一声。”

“老奴找了绳子,从井口放下去。他自己把绳子往腋下一穿,抱住了。老奴拉。”

“老奴只有一只手,绳子在井沿上磨。拉了三次才拉上来。”

“拉上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出气了。”

“为什么不喊人?”沈砚问。

韩铁衣站在那里。

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半边空着的肩膀照得透亮。

“因为这口井,是青梧冢挖出来那一年就封上的。”他说,“庄里的人都知道这口井不能开。”

“他死在这口井里,明日全庄就要问:井里有什么?”

“老奴不能让人问这个。”

“为什么?”

韩铁衣抬起头。

“因为井里那样东西,是老爷埋的。”

“你把他弄到湖里去了。”

“是。”

“怎么弄的?”

“背。”

“一只手怎么背?”

“先绑在背上。”韩铁衣说,“老奴一只手,三十年了,什么活都得先想个法子。”

“从后园到渡口三百步。”

“三百二十七步。”

沈砚看着他。

“韩总管,我问你最后一句。”

“先生问。”

“你把他背到湖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韩铁衣沉默了很久。

“老奴想的是——”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

“老奴想的是:好在他不是小姐。”

那天上午巳时,井开始捞。

竹竿探到底,探着了硬的。铁钩下去,勾了七次,勾不动。

“沉得很。”赵五在井口喊,“像是铁的。”

“套住了,一起拉。”

三十丈麻绳。井口架了辘轳。十四个人拉。

拉了半个时辰。

那样东西出井口的时候,太阳正好走到当中。

那是一只铁匣。

两尺长,一尺宽,一尺高。四角包铁,锁扣上一把大铜锁,锁已经绿透了。

匣子上裹着二十年的黑泥,从井里带上来的水顺着匣底往下淌,淌了一地。

十四个人把它抬到井台上,放下。

“咚”的一声。

那一声很沉。

沉得像一个人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

没有人说话。

慧空第一个跪下去。

他跪在那只满是黑泥的铁匣前面,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他的嘴唇动起来。

那一天他念得很快,比平日快得多,一遍接一遍,一遍接一遍。

念到第一百三十六遍的时候,他停住了。

楚青娥在旁边说:“大师,还有一遍。”

慧空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全是水。

“那年只有一百三十六具。”他说。

“第一百三十七遍,我念了二十年。”

“念的是一个不在火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