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
亥时末。琴起。
韩铁衣坐在玄机阁一层第三级台阶上,膝上横着刀。
两名庄丁,一个叫赵五,一个叫王七。赵五靠着门框,醒着。王七在打盹。
子时。雨大了。
雨打在琉璃瓦上,一片密密的响,听不出个数来。
子时一刻。
第一叠弹完。
阿箬在二层楼梯口的小杌子上,纳着那只没纳完的鞋底。她纳到第七针,打了个哈欠。
沈砚在东厢,没有睡。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纸上什么也没写。
谢无棠在长廊那头巡了一趟。廊上的灯全灭了——那条穿堂廊的灯,风一大就点不着,二十年如此。
上台阶的时候,走到第九级,脚下“咔”地响了一声。
他吓了一跳,骂了一句,才想起白天韩总管说过那一级是松的。
他摸黑走到塌了顶的那一段,底下的水黑得发亮。他站住,转身回去了。
他后来说:那一趟他一个人也没有碰见。
子时二刻。
第二叠。
柳三娘的房里灯还亮着。她在灯下捣药,捣了很久。
陆通的房里灯亮着。他在打算盘。
慧空的房里没有灯。他在念经,念到第九十遍。
楚青娥的房里有灯。她在喝酒,喝到第四壶。
顾云璋的房里没有灯。他不在房里——他在柴房后头蹲着,拿一块石头在磨刀石上来回磨,磨了一夜。磨的是他自己那把从来没有开过刃的短刀。这件事第二天他没有说。
金不换的房里点着一盏很小的灯。他在数钱。
子时三刻。
第三叠。
“雁落平沙”。
琴声没有断。
一个音也没有多,一个音也没有少。
只是那一句里,有一个音来得比它该来的时候早了一线。
早得像一个人下楼的时候,脚在半空多停了半息。
楼下三个人,没有一个听出来。
阿箬手里的针扎进了指头。
她“嘶”了一声,把指头含在嘴里,抬起眼睛看了看楼上——她什么也看不见,二层往上是黑的。
韩铁衣在楼下抬了一下头。
只抬了一下。
他后来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抬头。他说:那一下我听着,像是有人在楼上把脚踩空了半级。
赵五没有抬头。王七还在打盹。
然后楼上响了一声。
那一声很闷,落在木板上,像是有人把一床卷起来的被子推倒了。
“咚。”
只有一下。
韩铁衣站了起来。
“老爷?”
没有人应。
雨很大。
他又叫了一声:“老爷?”
还是没有人应。
赵五说:“韩总管,老爷行功呢,喊他做什么。”
韩铁衣站着。他把刀从膝上拿起来,又放回去。
然后他坐回第三级台阶上。
他后来说:他坐下的时候,手是抖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抖。
琴弹完了。
铜漏正好走满三刻。
顾清漪把琴收进蓝布套里,抱着琴下楼。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
“阿箬。”
“小姐。”
“困了就去睡。”
“我等小姐一块儿。”
“今夜我自己回去。”
阿箬“哦”了一声。她后来说,她当时觉得小姐的声音有点哑,可她想那是弹了一晚上琴的缘故。
顾清漪抱着琴,从二层走下来,从韩铁衣身边走过去。
“韩伯。”
“小姐。”
“今夜雨大。”
“是。”
“你早些歇着。”
“老奴守着。”
顾清漪出了阁门,走上长廊。
廊上没有灯。
她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远了,又轻又匀,一步是一步。
韩铁衣坐在台阶上,一直听到那脚步声转过了弯,听不见了。
丑时。琴停了以后,庄子里就只剩下雨。
寅时。雨小了。
卯时。天开始白。
卯时正,庄里的规矩:老爷开闸,下楼用早膳。
二十年,一日没差。
韩铁衣站在楼下,仰着头。
天光从窗子里透进来,一层一层地把楼梯照亮。
绞轴没有响。
卯时一刻。
“老爷!”
卯时三刻。
前院里已经站满了人。
辰时。
千斤闸还在那里。
铁栅落在石槽里,六百斤,一寸也没有动。
门里没有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