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级
琴声一直弹到子时。
沈砚提着灯,走过那条长廊。
他走得很慢。三十七级台阶,他一级一级地上,上到第九级,他站住了,把灯举低,看那一级木板。
那块板子的两头,钉子已经松了。板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泥。
他把脚踩上去。
“咔。”
一声。
在深夜里,这一声传得很远。
沈砚把脚收回来,站在第八级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跨过第九级,落在第十级上。
木头没有响。
他提着灯继续往上走。
玄机阁一层,站着十个人。
他们是被琴声引来的。四天没有琴声,忽然又有了,庄上没有一个人睡得着。
沈砚进门的时候,他们都回过头。
“先生。”韩铁衣说。
“都在?”
“都在。”
楼上的琴还在弹。
不在二层,在三层。
“今日午后老奴替小姐把琴从藏锋堂搬回来了。”韩铁衣说,“她说要在上头弹。”
沈砚把灯放在楼梯口的地上。
“那就好。”他说,“我说一件事。诸位听着,别打断我。”
“我说完之前,谁也不许上楼。”
一 · 已经说过的话
“我说两句已经说过的话,说完就不再说了。”
“头一句:这半年,有一样东西把他那一收拿走了。”
他没有往下说。
墙边有人接了。
“忘忧散。”柳三娘说,声音很平,“药王谷的方子。我给他服了三年。二月里加了一倍。”
“三年,那只手就伸不出来了。”
“是我给的。”
“他讨着喝的。”
她说完就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再没有开口。
“第二句:这间楼进不来人,进得来声音。”
沈砚抬起手,指了指头顶。
“藻井上一个孔,铜钱粗细,直通二层。初四那日我在三层敲了一下铁栅,那一声从孔里掉下去,我在楼下听得清清楚楚。”
“骤起的声,他能收。骤断的拍,他能收。”
“错一线的,他收不了——因为他以为那是他自己走错了。他会去追。”
“他追不上。”
“那么初三那一夜,他是几时开始行功的?”
“亥末。”
“怎么知道?”
“因为琴是亥末起的。”
沈砚往前走了半步。
“诸位,这是最要紧的一句,我说慢些。”
“他不是先行功,再由她配着弹。”
“他是等她起了第一个音,才开始沉气。”
“她起手,他就走。她走完三叠,他就走完一周天。第七转在第三叠上。”
“也就是说——这一周天从哪一息开始,是她定的。”
“这十六年,他把自己的三刻,一夜一夜地交在她手上。”
“那道六百斤的闸,只做一件事:告诉她,他已经在里头了。”
“闸一响,谁也扰不了他。”
“谁也救不了他。”
“第三句:那一线,得有人替他数了十六年,才错得成。”
堂上没有人说话。
二 · 三个谎
“下面我说三句话。”
“三句都是人说的,不是骨头说的。”
“第一句:‘我爹照例拿剑柄叩地板三下。’”
“三层蒲团正前方那块地板上,有三个浅坑。十六年了,一晚一下,一下一个。坑底的黑垢厚得像漆。”
“那三个坑还在。”
“可是最上面那一层垢,没有一处新破的。”
“初三那一夜,没有人在那里叩过。”
“第二句:‘初三那夜断了商弦,我换了一根。’”
沈砚从袖里取出一个白绢包,打开。
七根断弦。
“初四夜,小姐房里那张琴的七根弦被人割断了。是韩总管收起来交给我的。”
“七根弦,我一根一根看过。”
“弦这样东西,用久了,按弦的地方会磨出一层滑。新弦不滑,新弦涩,颜色也亮。”
“我不懂琴。”他说,“我懂新旧。”
“我娘是弹琴的。她死的时候我十一岁。”
“她教过我的只有一样:手上摸得出新旧。”
“别的我一句也没学会。”
“这七根,磨得一模一样。”
“没有一根是新的。”
他把绢包好。
“再说那卷备用的旧弦。它在琴匣底下的夹层里,用红绳捆着,绳结是十字结,两个头都朝下——是顾庄主亲手打的。”
“那卷弦压在夹层底板上,底板的灰是完整的,只有它压着的那一块干净。形状分毫不差。”
“十五年没有人动过它。”
“最后,库房。”沈砚说,“庄上领一根线都要记账。初三夜到初四晨,账上没有人领过弦。”
“初三那一夜,没有人换过弦。”
“弦没有断。”
沈砚停了一停。
“这一句我要先认个错。”
“初四那日我问姑娘:弹到第三叠,琴声断了一下,为什么断。”
“那是我诓她的。”
“初三夜楼下三个人,没有一个听见琴声断过。这三个人我一个一个问过。”
“是我先说断了,姑娘才接的商弦。”
“第三句:‘那三下比平日轻。’”
沈砚顿了很久。
“这一句是姑娘自己后来添上的。”
“她是想帮我。”
“可是一个人要说‘那三下比平日轻’,她得先听见那三下。”
“三下没有响过。”
“先生!”
谢无棠的剑出了半尺。
不是要砍谁——他是站不住了,他要抓一样东西。
“你在说小姐。”
“我在说三句话。”
“先生,她是个瞎子!”谢无棠吼起来,“她隔着一层楼板!她连她爹的脸都没见过!你要她怎么杀人?”
三 · 三十七级
沈砚等他吼完。
“无棠,我说初四夜。”
“初四夜,藏锋堂里有人在裴大侠的剑脊上缠了一条浸了蚀金水的布,外头裹了油纸。缠的位置是护手往外三寸——那是第九式‘月落’剑脊上吃力最大的一段。”
“她怎么知道该缠在哪一段?”
“因为那一段是薄的。”沈砚说,“裴大侠二十年只练第九式,天不亮就在廊下磨那一段剑脊。磨了二十年,磨薄了一分。”
“一分,眼睛看不出来。”
“手摸得出来。”
“天亮以前,那条布被解走了。”
“我没有找到它。”
他停了一下。
“我到今日也没有找到它。这一条我永远补不上了。”
“可是我找到了别的。”
“柴房后头的烂柴底下,有三截被蚀断的废铁。三个断口,一个烂了四成,一个六成,一个七成半。有人在那里试过三回,试的是要泡多久,一柄剑会在使力气的时候断,而不是在拿起来的时候就断。”
“诸位再想一想初四那一夜。”
“那一夜出了三桩事:她的琴弦被割断,她的茶里下了忘忧散,她昏睡了一日一夜。”
“全庄的人都说:凶手要杀小姐。”
“所以裴大侠在她房门外横剑坐了一夜。”
沈砚停了一停。
“裴大侠这二十年,天不亮就在廊下擦剑。他擦得很慢,擦完把剑竖起来对着灯看一遍——看的不是刃,是脊。”
“初五那天早上,他没有擦。”
“他守了一夜,天亮了,从藏锋堂把剑取下来就走进了院子。”
“他若是擦了,他会看见剑脊上那一道。”
“他若是看见了,他今日还活着。”
阁下没有一个人出声。
“那七根断了的弦,”沈砚说,“做了两件事。”
“头一件:她说过初三夜断了商弦、换了一根。那是假的。七根弦好好地摆在琴上,谁拿去一看就知道没有新的。所以七根都得断。”
“第二件,也是更要紧的一件——”
他停了一停。
“弦一断,全庄就都以为凶手要杀她。”
“凶手要杀她,就得有人守着她。”
“守她的人是裴无咎。”
“裴无咎守了一夜,天亮了没有擦剑。”
“诸位,一个人要杀两个人,用的是同一把剪子。”
“柳夫人的药柜有一百六十四个抽屉,没有字。药王谷取药不看字,看的是瓶身的粗细、瓶塞刀口的朝向。”
“那个抽屉里有两只瓶子的塞子,刀口朝里。”
“有人一只一只开了塞子去闻。闻错两只,第三只闻着了——那一只他连瓶带药拿走了。”
“闻完塞回去,塞得很紧,很正。”
“他不知道刀口该朝哪一边——因为刀口那么浅,不看,是看不见的。”
“那也可能是任何一个人在黑地里摸的。”陆通说。
“陆东家说得对。”沈砚说,“在黑地里摸,就摸不着刀口。”
“所以我要问下一句:初四那一夜,谁在黑地里?”
他转过身,对着门外那条长廊。
“藏锋堂在长廊的一头。内院在另一头。”
“初四夜,裴大侠定了守夜的规矩:长廊两头各一个人,提着灯,看着廊。”
“看什么?看灯。”
“那一夜守到天亮的四个人,说的是同一句话:廊上一盏灯也没有走过。”
“那就是没有人走过。”顾云璋说。
“那就是有人走过,没有提灯。”
“提着灯走不成么?”
“走得成。可是提灯就被看见了。”
“那从屋顶走呢?”沈砚说,“我头一日就试过。”
“这庄子的瓦是琉璃的,上头是二十年的活青苔。我扔一块碎瓦上去,滑了三尺,青苔就秃了三尺。”
“初五午后,我把整座庄子的屋顶看了一遍。除了揭顶那四个庄丁踩的一串脚印,一处秃的也没有。”
“那从水里游呢?初四夜风大浪高,湖上涨着水。游过去的人,衣裳鞋袜要滴一路。廊上、堂上、房里,一滴也没有。”
“水阁那一头也一样。那几日底下的石阶泡在水里,最深处齐胸。淌过去的人,一样滴一路。”
“那就只剩长廊。”
沈砚提起地上那盏灯。
“长廊当中塌了半边顶,断了半边栏杆,靠外那一侧的廊板朽了三块,缺了一个一尺半宽的口子。底下是丈许深的黑水。”
“初四夜我在那条廊上走过一趟。灯灭了。”
“我差半步就掉下去。”
“那一夜有人在黑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前头没有路了。”
“说完他从我身边过去,往藏锋堂那一头去了。”
“守在这一头的两个人,一夜没有见人。守在藏锋堂那一头的两个人,也一夜没有见人。”
“那个人知道哪一块板子是好的。”
“初四那一夜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
“偏厅的门板上摆着一百八十七块骨头。那一夜有人进去过,一块也没有拿走。”
“他只翻了一块。”
“颈椎第三节。我走的时候,那道刃痕是朝下放的。回来的时候,它朝上。”
“一个有眼睛的人,摸完了会摆回原样——因为他看得见原样。”
“摆错朝向的,是摸得着那道刃痕、却看不见它朝哪一面的人。”
“还有一件更早的。”
“初二那一夜,金不换在东厢跟我说话。他说完,指给我看窗根底下有一小块地是干的。”
“雨下了半个时辰,别处都湿了,只有那一块干。”
“有人在窗外站过。”
“站完了往东走,走的时候——没有提灯。”
“廊上,还有三十七级台阶。”
沈砚把灯举起来,照着门外。
“头十级每级五寸,往上收,最后七级只有四寸二。”
“第九级去年秋天松了。踩上去会响。”
“我方才上来的时候踩了一下。诸位都听见了。”
他把灯放下。
“初三夜,谢捕头巡廊,踩响了它,还骂了一句。”
“初四夜,赵五巡到那里,也踩响了。”
“初五、初六,凡是夜里走那条廊的人,一个不落,全踩响过。”
“我们这些有眼睛的人,在黑地里走路,是一级一级往上探的。”
“探到第九级,我们不知道该跨过去。”
“因为我们不知道它在哪儿。”
阁下静得能听见楼上的琴。
第三叠起了。
“初四那一夜,”沈砚说,“长廊两头四个人守着,没有一盏灯走过。”
“也没有一个人,听见过那一级响。”
“这庄子里,”他说,“二十年来,只有一个人每次都跨过第九级。”
“因为她不必看。”
“她背得出。”
“三十七级,头十级每级五寸,往上收,最后七级四寸二,第九级去年秋天松了——这几句话,是韩总管一句一句念给她听的,念了二十年。”
“庄里的人有眼睛,谁去记这个。”
“先生。”
那是韩铁衣。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那条空袖在灯下晃了一下。
“先生,你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庄里还有一个人背得出。”韩铁衣说。
“谁?”
韩铁衣抬起头。
“老奴。”
楼上的琴停了。
停在“雁落平沙”那一句的中间。
一个音,悬在半空里,没有落下去。
沈砚仰起头。
“姑娘。”
楼上没有声音。
“姑娘,我上来说一句话。”
很久。
然后楼上传来一个很平的声音。
“先生方才上廊的时候,”顾清漪说,“踩了第九级。”
阁下十个人,没有一个人动。
“是。”沈砚说。
“先生走了七日了,头一回踩它。”
“是。”
“为什么?”
沈砚提着灯,站在楼梯口。
“因为我要听一听那是什么声音。”他说。
“听出什么来了?”
“听出来它很响。”沈砚说,“响得整条廊都听得见。响得楼上也听得见。”
他把灯放在第一级台阶上。
“姑娘,七日前的那一夜,我第一次走那条廊。廊上的灯灭了。”
“你在黑里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说:先生,前面第九级是松的,请踩边上。”
“那是一句好话。”
“这七日里我听过许多话,多半是假的。这一句是真的。”
“姑娘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一句?”
楼上很久没有声音。
“因为先生会摔。”顾清漪说。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沈砚站在楼梯底下。
十盏灯在他背后。楼上是黑的,一点光也没有。
“姑娘,”他说,“这七日里我把这座庄子翻了三遍。我找着了三个坑、七根旧弦、一个绳结、三截烂铁、两只塞反了的瓶塞、一条没有灯走过的长廊。”
“这些东西加起来,能把一个人钉在墙上。”
“可是它们里头,没有一样是你亲手交给我的。”
“只有一句话是。”
“就是第九级那一句。”
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那是琴被抱起来的声音。
“先生。”
“姑娘。”
“上来罢。”她说。
“楼梯二十八级。”
“我知道。”
“没有一级是松的。”
沈砚拿起灯。
他一级一级地上。
上到第十四级的时候,楼上的琴又响了一声——只有一声,是第五弦。
那一声在空楼里荡了很久。
他上完了二十八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