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
七月初五,辰时。
雨停了。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湖上没有风。
裴无咎在中庭里练剑。
他在中庭正中站定,先向东拱了一拱手——那是敬他师兄的方向。玄机阁在东北,屋顶上还开着一个一尺半见方的洞。
“裴大侠,”楚青娥在廊下说,“今日就免了罢。”
“二十年没免过。”
“昨夜你守了一宿。”
“更不能免。”
他从藏锋堂把剑取下来,直接走进了院子。
沈砚在廊柱后头看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人二十年天不亮就在廊下擦剑,一寸一寸地擦,擦完把剑竖起来对着灯看一遍——看的不是刃,是脊。
今日他没有擦。
他在顾小姐的房门外横剑坐了一夜,天亮了,直接把剑取下来就走了。
沈砚站在廊柱后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后来想起这一刻的时候,恨了自己很多年。
他抽了剑。
看的人一共十一个。
廊下:沈砚、谢无棠、韩铁衣、楚青娥、慧空、陆通、柳三娘、顾云璋、金不换。
院门口:庄丁赵五、王七。
顾清漪还在昏睡。她房里的琴放在几上,七根弦都断着。
缺月十三剑,前八式是往外走的。
第一式“朔”,剑贴地起,像一线黑。第二式“蛾眉”。第三式“上弦”。到第五式“盈”,剑光已经散成一片,中庭里的落叶被卷起来,绕着他打旋。第七式“将望”,第八式“望”——
“好!”顾云璋忍不住喊了一声。
那一式确实好看。剑光在他头顶铺成一个满圆,圆里全是白光,像有人把一轮月亮挂在他头上。
然后光收了。
裴无咎收势,站定,喘气。
他站着喘了很久。
比平日久。
“裴大侠?”韩铁衣走了半步。
“没事。”裴无咎摆摆手,“老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东北那座楼。
“韩铁衣。”
“在。”
“我这几日夜里总在想一件事,想得睡不着。”
“大侠请讲。”
裴无咎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
“师兄那门功夫,第七转过膻中,一共就那么十来息。”他说,“可是那十来息里头,底下二层,正是漪儿在弹琴。”
廊下没有人接话。
沈砚站在廊柱后头,一动没动。
“二十年,夜夜如此。”裴无咎慢慢地说,“他把最要命的那一段,放在她的琴声底下过。”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赶一只飞虫。
“……我在胡说。”他说,“我在胡说。”
他重新握紧剑。
“还有第九式。”
第九式,月落。
十三式里唯一往回收的一记。
裴无咎把剑横到左肩后,右脚踏前半步,腰一拧——
剑走出去一个圆。
那个圆不是向外的,是向内的。剑尖从右肩后翻出,贴着他自己的颈侧,从下颌下面一寸的地方划过去,然后往上翻,翻回左肩后。
沈砚看见了那一寸。
只有一寸。
剑到圆的最深处,力道由外往里翻。剑脊上吃的劲,全在护手往外三寸那一段。
“铮”。
那一声很脆。
脆得不像剑。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摔碎了一只瓷碗。
剑断了。
断的地方在护手往外三寸。
断下来的那一截飞了出去,翻着跟头,落在三丈外的青石板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裴无咎手里还握着剩下的那一截。
剑短了一半。
而那个圆,还在往回走。
圆的半径小了。
剑短了一半,圆就小了一半。
那道原本贴着他颈侧一寸掠过的弧线,往里收进去了三寸。
剑尖割进了他自己的脖子。
血喷出来的时候,中庭里没有一个人动。
那不是往下淌的血。那是往斜上方喷出去的血,喷出去三尺高,在灰色的天底下拉成一道细细的红线,然后散开,落在青石板上,落成一大片。
裴无咎还站着。
他手里还握着那半截剑。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还没有来得及有表情。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然后他往前跪了下去,跪着,又往前扑倒。
楚青娥的酒杯掉在地上。
顾云璋叫了一声,声音尖得不像人。
金不换往后退了三步,撞在廊柱上。
慧空的念珠断了,一颗一颗滚了一地。
“三丈!”陆通的声音在发抖,“三丈之内没有人!三丈之内一个人也没有!这是——这是隔空取命!这是二十年前那个魔头的手段!他没死!温十九没有死——”
“陆东家。”
沈砚从廊柱后面走出来。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中庭正中,走到那片血里。
他蹲下去。
“不是隔空取命。”
“你怎么知道!”
沈砚伸出手,把裴无咎的头轻轻托起来。
那道创口在左颈侧,斜的,从下往上。
“隔空取命的伤,”沈砚说,“得从外头来。”
“这一道,是从里头出去的。”
他抬起头。
十张脸围着他。
“这一剑,是他自己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