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顶
辰时初,庄里所有的人都到了玄机阁下。
连伤了肋骨的那个庄丁也被人扶了出来,靠在墙根上。
沈砚数了一遍。
楼下二十个。
加上楼上那一个,二十一。
一个不少。
(庄上自己那条渡船的两个船工,水涨了摇不动,也困在岛上。)
裴无咎第一个上楼。
他站在三层的门前,先看了一眼那道铁栅,然后转过头。
“韩铁衣。”
“在。”
“抬。”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手伸进铁栅最下面一格的空隙里。
“起——”
那是沈砚这辈子见过的最难看的一次用力。
两个成名的江湖人,一个五十四岁,一个五十五岁,一个只有一条胳膊。他们的背弓成了两张弦,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跳出来,脚下的木地板“咯吱咯吱”地响。
铁栅动了。
动了大约半分。
然后“哐”地落回石槽里,震得楼板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裴无咎松开手,倒退两步,扶住栏杆。
他喘了很久。
“六百斤。”他说,“底下嵌进石槽半尺。这个法子不成。”
楼下有人喊:“那锉窗棂!”
“锉过了。”韩铁衣说,“庄丁卯时三刻就上崖去锉了。一根一寸粗的生铁棂,两头砌在石头里,一个人一个时辰锉不断一根。六根,得半日。”
“那怎么办?”
裴无咎抬起头。
他看的是顶。
揭瓦是从辰时正开始的。
雨已经停了,可是瓦上的青苔还是滑的。四个庄丁腰上系着绳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揭。琉璃瓦“哗啦哗啦”地顺着屋脊滑下去,摔在崖下的石头上。
底下站着的人一句话也不说。
沈砚站在人群外面,仰着头。
他不是在看瓦。他在看整个屋顶。
屋脊上、瓦沟里、檐口上,青苔长得又厚又匀,绿得发黑。除了那四个庄丁刚刚踩出来的一串新脚印,整片屋顶上没有第二处秃的地方。
“先生看什么?”谢无棠问。
“看苔。”
“苔怎么了?”
“苔没怎么。”沈砚说,“苔什么事也没有。”
巳时二刻,顶棚拆开了一个洞。
洞开在藻井的东北角,一尺半见方。
第一个下去的是裴无咎。他用一根绳,从洞口垂下去,落地无声。
沈砚在楼下的院子里,听见上头一直没有声音。绳子在洞口晃着,晃了三十来息才停。
然后他的声音从洞口传下来。
那个声音听起来不像人的。
“……师兄。”
沈砚是第三个上去的。
他从三层的门内那一侧,站到了那道铁栅前面。
他先做了一件事:他伸手,一根一根地摸过那十二根铁条,摸到底,摸到石槽里。石槽的边缘积着二十年的灰,灰是完整的,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他又走到墙边,看那具绞轴。
双轮,双柄。两根摇柄上都落了一层薄灰。
灰是均匀的。
他从袖里取出簿子,写了两行:
辰时初至巳时二刻,千斤闸落于石槽,未启。绞轴双柄积灰未动。 破入之法:揭瓦拆顶,自藻井东北角下。全庄二十人目见。
写完,他才转过身来。
顾寒山坐在蒲团上。
他坐得很正。背靠着抱柱,两腿盘着,头微微低垂,下颌几乎抵到胸口。
一柄剑从他的前胸插进去。
剑柄在外,剑身没入五寸。
那柄剑弯了。
它从入口处开始弯,弯成一张很浅的弓,弓背朝上,弓弦朝下。剑柄斜斜地翘着,被两只手握着。
那两只手,十指交叠,握得很紧。紧到指甲全都是白的。
那是一个活人握东西的握法。
剩下的剑在地上。
沉璧长三尺三。进去五寸,外头还有两尺八。那两尺八从他手里垂下来,顺着膝盖淌到地上,在蒲团前面盘了一个不整齐的圈。
那个圈没有被踩过,没有被拖过,没有被挪过。
它落在那里以后,就没有人碰过它。
屋子里已经站了四个人:裴无咎、韩铁衣、楚青娥、谢无棠。
洞口上还有人要下来。
“都出去。”
沈砚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提高声音。
没有人动。
“我说,都出去。”
楚青娥转过头来,眼睛是红的。
“姓沈的,”她说,“你知道你要做什么么?”
“我要验尸。”
“他是沉璧剑。”楚青娥一步一步走过来,“他这一辈子,江湖上没有一个人碰过他一根指头。你要拿刀子在他身上划?你要拿尺子量他的骨头?你要把他剥了衣裳,摆在门板上,让人瞧?”
“是。”
“你敢。”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
裴无咎没有说话,可是他往门口挪了半步——挪的方向,是挡住沈砚的路。
韩铁衣跪下了。
他那条独臂撑在地上,头低下去,声音很哑。
“先生。”他说,“老奴求你。让老爷囫囵着走。”
沈砚把乌木匣放在地上。
他打开匣盖,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盖上:银针十二根,竹尺一支,糟醋一瓶,皂角一包,白绢纸二十张,蜡烛三支,一面铜镜,一册验状。
摆完,他站起来。
“这只匣子,是我吃饭的家伙。”他说,“也是我这条命。”
他看着楚青娥。
“今日我验这一具尸。若验错一个字——匣子归诸位,我这双手也归诸位。”
“这是江湖话。诸位听得懂。”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至于让他囫囵着走——”
沈砚转过身,看着蒲团上那个人。
“韩总管,你抬头看看他。”
韩铁衣没有抬头。
“你看看他的眼睛。”
韩铁衣慢慢地抬起头。
顾寒山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低垂着,穿过自己交叠的十指,穿过那柄弯了的剑,落在膝前那一小块木地板上。
睁得很开。
“庄上的人,都爱替死人合眼。”沈砚说,“我不合。”
“为什么?”
“他睁着眼,是还要看。”沈砚说,“我凭什么替他闭上。”
楚青娥的手,从剑柄上滑了下来。
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抖。
裴无咎从门口让开了。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先生。”
“嗯。”
“他若真是自尽——”
“若真是自尽,我写自尽。”
“若不是呢?”
沈砚看着他。
“若不是,”他说,“那就有一个人,今日站在这间屋子里。”
沈砚验尸的时候,屋里只留了两个人:他自己,和谢无棠。
谢无棠磨墨。
洞口上头,十八个人趴在拆开的屋顶边上,一言不发地往下看。
那一日午后,沈砚从阁里下来。
前院里,顾清漪坐在廊下的台阶上。
她的琴放在膝上,蓝布套还没解开。
沈砚走过去。
“姑娘。”
她抬起脸。
那张脸上没有泪。
“先生验完了?”
“验完了。”
“我爹是怎么死的?”
“姑娘先回答我几句话。”沈砚在她面前蹲下来,“昨夜子时三刻,你在二层弹琴。”
“在。”
“弹到第三叠,琴声断了一下。”
“是。”
“为什么断?”
顾清漪的手放在琴套上。
“断了一根弦。”她说,“商弦。我换了一根。”
“换弦要多久?”
“三五息。我熟。”
“弹完之后呢?”
“弹完之后,”她说,“我爹照例拿剑柄叩地板三下。”
沈砚看着她。
“三下?”
“三下。”她说,“十六年了,每夜都是三下。那是他跟我说‘好了,你去睡’的意思。”
“昨夜也叩了?”
“叩了。”
“你听见了?”
“听见了。”
她顿了一下。
“只是那三下……比平日轻些。”
沈砚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他站起来,转过身。
韩铁衣站在三步之外,一直站着。
“韩总管,”沈砚说,“你昨夜在楼下。你听见那三下了么?”
韩铁衣看了看廊下坐着的那个姑娘。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没有发生。
“听见了。”他说。
“三下?”
“三下。”
“分毫不错?”
“老奴在那座楼下守了十六年。”韩铁衣说,“分毫不错。”
午末,顾清漪要上阁去。
没有人拦她。韩铁衣扶着她,从长廊一直走到玄机阁,走上二十八级楼梯,走进那间还没有收拾的屋子。
沈砚在门外。
她走到蒲团前面,跪下去。
她伸出手,先摸到膝,再摸到手,再摸到那两只手握着的东西。
她的手停住了。
她顺着那柄剑往上摸,摸到剑柄,摸到剑柄斜翘的角度,摸到从胸口伸出来的那一截剑身,摸到剑身弯出来的那一道弧。
然后她像被烫了一样把手缩了回去。
她跪在那里。膝下是血。她没有挪开。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吐了。
沈砚站在门外,从头看到尾。
他在簿子上记了一行:
初四午末,顾氏清漪至现场。抚尸。呕。未哭。
写完,他把炭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然后他在这一行后面,又添了三个字:
记不实。
他划掉了“未哭”两个字。
一个瞎子哭起来,是没有眼泪可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