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散
柳三娘跪在偏厅的门板前面。
门板上还盖着那张白布,白布底下是一百八十七块骨头。她跪在骨头前面,背挺得笔直。
“先生要我怎么说?”
“夫人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人是我杀的。”
沈砚在案后坐下,把炭笔和簿子摊开。
“夫人杀了几个人?”
“两个。”
“哪两个?”
“我丈夫。裴无咎。”
“怎么杀的?”
“我丈夫是我毒死的。”柳三娘说,“我给他下了三年的药。前两年是安神的,第三年我换了。换成一味慢性的东西,日日吃,吃到那一夜,气一逆,心脉就断了。”
沈砚写了两个字,停住。
“夫人,我念一段我今日写的验状给你听。”
“先生请念。”
“胸腹七窍无异色。齿龈不黑,指爪不青,舌不肿。银针探喉、探心口、探大肠,出针皆白。糟醋蒸洗,皮下无斑点、无网纹。验无毒。”
他抬起头。
“夫人,他身上没有毒。”
柳三娘的睫毛动了一下。
“……先生验不出的毒,天下多得很。”
“不多。”沈砚说,“初二那夜,夫人自己跟我讲过药王谷的三句话。”
“见血封喉的,必定留青紫。”
“无色无味的,必定要入口。”
“能隔着东西取命的——天下没有。”
“夫人是药王谷的人。夫人现在要告诉我,你用了一味不留痕、不必入口、能隔着六百斤铁闸取命的药?”
柳三娘没有说话。
沈砚站起来,从案上拿起那只黑陶瓶。
那是柳三娘的忘忧散。
他拔了塞子,把药倒在手心里。
雪白的一小撮粉。
“先生做什么?”
沈砚把手心里的药,仰头吃了下去。
“先生——!”
柳三娘从地上蹿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那是她这两日第一次失态。
沈砚看着她。
“夫人抓我做什么?”
“这个……”柳三娘的嘴唇在抖,“这个不能一次吃这么多。”
“会死么?”
“……不会。”
“会怎么样?”
“会睡三天。”
沈砚偏过头,把口里那一撮粉吐在案边的绢上。
“我含着的。”他说。
“我这条命还要用七日。”
沈砚把她的手轻轻挪开。
“夫人,你方才说你换了药,换成一味慢性的、能要命的东西,日日给他吃。”
“……是。”
“那这一瓶是什么?”
柳三娘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一瓶是从他床头拿来的。”沈砚说,“初三傍晚夫人自己端上楼的那一盅,我留了底子。两样东西一样。”
“夫人给他吃的,从头到尾只有这一样。”
“三年,一样也没换。”
沈砚坐回去。
“夫人,我不去猜你为什么要认这个罪。”他说,“我只问你一件事。”
“先生问。”
“裴无咎的剑,你是怎么下的药?”
“……我拿蚀金水泡的。”
“泡了多久?”
“一夜。”
“泡在哪里?”
“藏锋堂。”
“用什么泡?”
柳三娘顿了一顿。
“……一只木槽。”
“庄里哪里有三尺长的木槽?”
“……厨房。”
“厨房的木槽有多长?”
“……”
“两尺一寸。”沈砚说,“我今日午后量过。放不下一柄三尺三的剑。”
柳三娘的肩膀塌了下去。
“夫人,再问一句。你把药下在剑的哪一段?”
“……中段。”
“不对。”
沈砚把那半截断刃放在案上。
“断口在护手往外三寸。三寸,是这柄剑使第九式的时候,剑脊上吃力最大的一段。”
“下药的那个人知道这一段在哪里。”
“他不是随便涂的。他量过。”
柳三娘跪回了地上。
这一回她的背不直了。
“先生。”她说,“我求你一件事。”
“夫人请讲。”
“你就当是我做的。”
“为什么?”
“因为云璋那孩子……”她的声音低下去,“他是个混账东西。他赌,他偷,他没出息。可他不敢杀人。他连鸡都不敢杀。他小时候看见我杀一只鸡,吐了半日。”
她从袖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那是一把短刀,二尺不到,没有开过刃。刀身上有一道一道新磨的痕,磨得毛毛糙糙,一看就知道磨的人不会磨刀。
“这是从他枕头底下搜出来的。”柳三娘说,“初三那一夜,他在柴房后头磨了一夜。”
“他要杀谁?”
柳三娘看着那把刀。
“先生,一个二十六岁的人,欠了八千两,父亲不见他,庄子将来不是他的——他半夜爬起来磨一把没开刃的刀。”
“他要杀谁,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磨了一夜,天亮了,刀还是没开刃。”
“庄上人人都在说是他。他们说,八千两,庄子,牌子。”
“他们会把他捆起来,送到岳州府去。”
“他熬不住三堂。他会认的。他什么都会认的。”
她抬起头。
“先生,我认了,他就活了。”
沈砚看着她。
“夫人。”
“先生。”
“我十九年前做过一件事。”
柳三娘愣住了。
“江陵府,一个妇人,杀了她男人。”沈砚说,“我去验尸。我在那个死人身上验出三十七处旧伤,最早的一处有十年。十年,他打了她十年。”
“我动了心思。”
“我在验状上少写了一行。少写的那一行是:‘死者背心一处创口,创缘外翻,深三寸,非妇人力所能及。’”
“我想给她一条生路。”
柳三娘的呼吸停了。
“后来呢?”
“后来那个妇人判了流刑,活了下来。”沈砚说,“真正杀人的那个人,因为我少写的那一行,走出了衙门。”
“三年之内,他又杀了三个。”
“第三个是我师弟。”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水声。
“夫人,”沈砚说,“我少写了一行,死了三个人。”
“今日夫人要我多写一行。”
“我不写。”
柳三娘跪在那里,哭了。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沈砚等她哭完。
“夫人,我现在问你正经的话。”
“……先生问。”
“忘忧散,一个练内家功夫的人,长年吃,会怎么样?”
柳三娘抬起头。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她愣愣地看着沈砚,好像没有听懂这句话。
“……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会睡得着。”她说,“会不做梦。会——”
她停住了。
那一刻沈砚看见了一样东西。
他看见一个人的脸上,血一寸一寸地退下去。从额头退到眉,从眉退到颊,从颊退到唇。退得那么慢,那么彻底,最后那张脸白得像一张刚糊好的窗纸。
“夫人?”
柳三娘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出声。
“夫人。”
“……会截不住。”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截不住?”
“气。”
柳三娘伸出手,扶住门板的边。
她的手在那张盖着白骨的白布上抓了一把,把白布抓皱了。
“先生……我们药王谷这味药,安神,是安‘心’的神。它把心气按下去,按得平平的,人才睡得着。”
“可是练内家功夫的人不一样。”
“他行功的时候,真气过险处,一旦出了岔子,人还有最后一样东西保命——心气一提,硬把逆行的真气截住。这叫‘截气’。这是本能,不是功夫。天生就有。”
“连不会武的人都有。你走路要摔,你自己会伸手撑一下——一样的道理。”
“可是忘忧散吃久了……”
她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水,可是水底下是空的。
“……那只手,就伸不出来了。”
沈砚坐着,一动不动。
“吃多久?”
“三年。”柳三娘说,“三年,就干净了。”
她忽然停住。
那张已经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又往下沉了一层。
“先生。”
“夫人。”
“二月里他吐了那口血以后……”
她的手在门板边上抓紧了。
“我把药加了一倍。”
屋子里没有一点声音。
“为什么加?”
“因为他吐完血那半个月,夜夜发抖。”柳三娘的声音已经不成句子,“他坐在床上抖,从二更抖到天亮。我问他梦见什么,他不说。我就加了一倍。”
“加了以后呢?”
“加了以后他不抖了。”她说,“他睡得很好。他跟我说,三娘,这半年是我这二十年睡得最好的半年。”
沈砚放下了笔。
“夫人,”他说,“二月里他没有死。”
“……是。”
“三年的药,二月里还差半年。可他还是没有死。”
柳三娘抬起头。
“先生,二月里那一回,”她的嘴唇在抖,“他还收得住。”
“那是他最后一次收得住。”
“夫人跟他说过么?”
“说过。”
“他怎么说?”
“他说,我这条命,早就不是我的了。”
柳三娘把脸埋进手里。
“他说:我夜里那扇门要是再开一次,我就撑不到七夕了。”
“他说:三娘,你只管给我。”
沈砚在簿子上写了很久。
写完,他把炭笔放下。
“夫人。”
“……先生。”
“那一味药,庄里还有谁知道它的用处?”
“没有人。”
“真的没有?”
柳三娘从手里抬起脸。
她张了张嘴。
沈砚看着她。
他看见她的眼珠动了一下——不是向左,也不是向右,是往下。
往下,是地。
地的那一边,是内院。
内院里有一个人,昏睡了一日一夜,此刻应该刚刚醒过来。
“夫人?”
柳三娘把眼睛闭上了。
“没有人。”她说。
沈砚出偏厅的时候,天快亮了。
谢无棠在外头等着。
“先生,柳夫人不是凶手?”
“不是。”
“那她为什么要认?”
“因为她怕。”
“怕什么?”
沈砚站在阶上,看着东边一点点白起来的天。
“无棠,”他说,“她方才有一句话说漏了。”
“哪一句?”
“她说,‘我们药王谷这味药’。”
“这有什么?”
“药王谷的规矩,一味药的性子、忌讳、坏处,师父传徒弟,从不外传。”沈砚说,“她跟我说这一段的时候,是把我当外人在讲道理。”
“可是这三年,她在这座庄子里,有没有跟别人讲过同一段?”
谢无棠愣了一下。
“……她教过谁?”
沈砚没有回答。
他走下台阶,走进七月初六的清晨里。
内院那一边,有人在拨弄琴弦。
一声,一声,很慢。
七根弦昨日全断了,是有人连夜换上的新弦。
新弦音亮,音涩,一听就知道是新的。
沈砚站住了。
他站在院子当中,听那七根新弦一根一根地响过去。
然后他从袖里摸出簿子,在上面写了一行:
七月初六,卯时。琴换新弦七根。
写完,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翻回前面,找到那一页——
七月初三,子时三刻。琴声断一处。清漪供:断商弦一根,已换。
一根。
他把两页并在一起,用指头压平了看。
然后他合上簿子。
“无棠。”
“先生?”
“昨日那七根断弦,我收在匣里。”
“是。”
“今日我要看一样东西。”
“看什么?”
“我要看看,”沈砚说,“初三那一夜,她换上去的那根新弦,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