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锋
七月初二,雨小了些,水又涨了一级。
辰时,庄子西边的偏院里出了一件事。
裴无咎在偏院里行功。他每日辰时行功,二十年的规矩,庄里的人都知道,所以那一带早上是不许人过的。可是那天有个新来的庄丁不知道,端着一只铜盆去倒水,脚下踩着青苔,一滑。
盆掉在青石板上。
“咣”的一声。
沈砚当时正在东厢,隔着两进院子,听得清清楚楚。
他还听见了第二个声音——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把一床湿被子摔在墙上。
等他赶到的时候,偏院里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那庄丁躺在墙根下,脸朝上,嘴角流血。铜盆滚到三丈开外,盆沿凹进去一个碗口大的坑。
裴无咎坐在院子中间,一动不动。
他的脸是青的。青得像放了三天的猪肝。他的嘴唇一直在抖,抖了很久,忽然低下头,“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血是黑的。
“师兄——”
顾寒山不知什么时候到的。他一言不发,走过去,一掌按在裴无咎的背心上。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坐了大约一炷香。
裴无咎的脸慢慢有了点血色。
他抬起头,第一句话不是骂人。
“那小子怎么样了?”
“断了三根肋骨。”韩铁衣说,“命保得住。”
裴无咎点点头,闭上眼睛,又睁开。
“我才第五转。”他说。
他这句话是对着沈砚说的,虽然沈砚站在人群最外面。
“沈先生是外行,我说给你听。行功的人,真气走到哪一步,就有哪一步的凶险。我练到第五转,只是气过中脘,被这一声惊了,我伤,别人也伤——刚才那一股逆气我收不住,扫了那小子一下。”
他喘了口气。
“我师兄夜夜要走第七转。”
“第七转怎样?”
“第七转叫浮璧。那时候气在膻中,心脉是吊着的。”裴无咎说,“那时候他一个人在屋里坐着,屋外要是掉一只盆——”
他没说下去。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扶着地站起来,一脚一脚地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停。
“抬下去的就不是那小子了。”他说。
散了以后,谢无棠还站在院子里,望着裴无咎走远的方向。
“先生,”他说,“你知道缺月十三剑么?”
“不知道。”
“我师父提过一回。”谢无棠说,“十三式,取的是月亮从缺到圆再到缺。前八式一路往外,越使越开,到第八式‘望’上头最盛。第九式叫‘月落’。”
“怎么讲?”
“往回收。”谢无棠伸出右手,慢慢地在自己颈边划了一个圈,“十三式里只有这一式是往回走的。剑走一个圆,贴着自己的脖子过去,再从肩后翻出来。”
他的手停在自己颈侧,离皮肤不到两寸。
“这么近?”
“这么近。”谢无棠把手放下,“我师父说,这一式是拿命换的。剑走圆,力道由外往里翻,全套里就数它最猛,剑脊上吃的劲也最大。练不到火候的人使这一式,不是砍着自己,就是把剑给折了。”
“江湖上练得成的有几个?”
“我师父说,他那一辈里就两个人使得出来。”谢无棠说,“一个是裴无咎。”
“另一个呢?”
“死了。”
那天午后,韩铁衣带沈砚在庄里走了一遍。
这是庄上待客的规矩:客人住下,总管要把厨房、茅厕、水井、柴房、渡口指一遍,免得夜里摸错门。
韩铁衣指路的法子很怪。
他不说“前面拐个弯”,也不说“过了那棵树”。他说的是数目。
“出这道门,往东,十九步。到头是一堵矮墙,墙比膝盖高一寸半。”
“转北,二十六步。脚下第七步有一块砖是翘的,翘起的那头朝西。”
“上台阶。台阶三十七级,头十级每级五寸,往上收,最后七级只有四寸二。第九级去年秋天松了,踩边上。”
谢无棠在后面听得发愣。
“韩总管,”他忍不住问,“你这……都记得?”
“记了二十年了。”
“为什么?”
韩铁衣站住了。
他那只独臂垂在身侧。他看着前面那道长廊,一级一级地看下去,像在数。
“小姐五岁上到庄里的时候,什么也不肯吃,什么也不肯说,整日缩在墙角。”他说,“老爷让我陪她玩。我不会玩。我一个粗人,什么也不会。”
“后来呢?”
“后来我就念给她听。”韩铁衣说,“东边多少步,西边多少步,哪一级台阶高,哪一块砖会响。我念一遍,她记一遍。念了半年,她能自己从东厢走到后园。”
他顿了顿。
“她第一次自己走到后园那天,笑了。”
“那是她进庄以后第一回笑。”
谢无棠不说话了。
沈砚问:“这些数目,庄里还有谁记得?”
“没有。”韩铁衣说,“庄里的人有眼睛,谁去记这个。”
他重新往前走。
“只有小姐记得。”
“她比我记得清楚。”
走过后园的时候,韩铁衣指了指西墙下一块盖着石板的地方。
“那是口井。封了二十年,不用了。”
“为什么封?”
“水苦。”韩铁衣说,“再说老井底下有地气。”
“什么是地气?”
“老井、废井、久不开的井,底下攒着一股气,看不见也闻不着。人下去了,先是头晕,再是手软,再是站不住。”
“怎么防?”
“下井之前先吊一盏灯下去。”韩铁衣说,“灯还亮着,人就能下。灯灭了,谁下谁死。”
长廊尽头是一间敞厅,厅里靠墙立着一排木架。
架上挂着刀剑。
沈砚数了数:长剑五柄,单刀两口,还有一根不知是什么的黑铁棍。每一件下面都垂着一块小木牌,牌上写着主人的名字。
“藏锋堂。”韩铁衣说,“庄上的规矩——客人的兵刃进了庄门,一概挂在这里。”
“客人肯么?”
“不肯的不用进门。”韩铁衣说,“这规矩是老爷立的,立了二十年。江湖上有句话,兵刃不离身。可老爷说,兵刃不离身的地方,早晚要出人命。”
“夜里有人守么?”
“没有。”韩铁衣说,“堂门不上锁。要偷,二十年前就偷了。”
他指了指廊下一排小矮几。
“每日天亮,庄丁把兵刃取出来摆在廊下,另摆一罐拭剑的蜡油。客人早起自取自净,净完了自己挂回去。裴大侠二十年不改这个规矩,天不亮就来擦剑。”
谢无棠抬头看了看廊顶。
“韩总管,”他忽然问,“这廊顶怎么塌了一块?”
长廊当中有一段,瓦掉了半边,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底下就是水。汛期水涨,那一段廊子底下已经变成了一汪深水,看不见底。
“去年秋天压塌的。”韩铁衣说,“本来要修,今年发水,木料运不进来。”
“绕得过去么?”
“绕不过去。要么从廊上过,要么从水里游。”
谢无棠往房上看了一眼:“从瓦上呢?”
韩铁衣的脸绷了一下。
“小捕头,你自己看。”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抬头。
沉璧山庄的屋瓦是琉璃的,二十年的青苔长满了瓦沟,此刻被雨一浇,油亮油亮的,一片一片反着光。
“这瓦,晴天走走还成。”韩铁衣说,“下雨天上去的人,我这二十年抬下来过三个。”
“都摔死了?”
“两个摔死,一个摔断了腰。”韩铁衣说,“那还是练家子。”
沈砚看了那片屋顶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从廊下捡起一小块碎瓦,往上一抛。
那块瓦落进瓦沟里,“哧”地一声滑了三尺,翻下屋檐,扑通掉进水里。
瓦沟上留下一道三尺长的秃痕。绿得发黑的一片青苔里,露出一线湿亮的、鲜绿的底。
三个人都看着那道痕。
“多久长得回来?”沈砚问。
韩铁衣没有回答。
“一个月。”他最后说,“先生,这块瓦你赔我。”
那天晚上,韩铁衣送沈砚回东厢。
到了门口,沈砚站住了。
“韩总管。”
“先生。”
“你那条胳膊,让我看看。”
雨还在下。廊下一盏灯,照着两个人,一个提灯,一个空着手。
韩铁衣没有动。
“先生,天晚了。”
“我今日在偏院看了半个时辰的伤。”沈砚说,“看得手痒。”
韩铁衣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条空袖从腰带里抽出来,一圈一圈地卷到肩头。卷得很慢,卷了七圈。
沈砚把灯凑近。
断口在肘上二寸。疤是暗紫的,绕着骨头收了一圈,中间高,四边低,像一只扎紧了口的布袋。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疤上从上到下推了一遍。
推到一半,停住了。
“火烧的疤是拉长的,一条一条,朝着火来的那个方向走。”沈砚说,“你这个不是。你这个是圆的。”
“是。”
“刀砍的疤,一刀下去,骨头是崩的,断面上要留一个茬。你这里没有茬。”
“是。”
“没有茬,是因为下刀的人换了三次手。头一下最深,第二下浅,第三下是锯的。”
韩铁衣把袖子放下来。
他脸上什么也没有。
“先生要问什么?”
“我不问。”沈砚说,“一个人砍自己一刀,砍不下去,还要砍第二刀第三刀——这不是急出来的。这是想好了的。”
“想好了的,我不问。”
他把灯递过去。
“你替我照回去罢。我夜里眼神不好。”
韩铁衣接了灯。
他提着灯在前面走,走了七八步,忽然说:
“先生。”
“嗯。”
“是我自己剁的。”
“我知道。”
“我剁了三下。”韩铁衣说,“头一下,剁在一根门闩上头。”
他没有再说下去。
那盏灯一直照到东厢门口,照得很稳。
一只手提灯,提了二十年,是能提得很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