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寸
七月初三,申末。
沈砚把验状的头一页写完了。
他写字很慢,一笔一笔地写,写完一行要停一停。乌木匣摊在案上,银针、竹尺、糟醋,一样一样归回原位。
“先生。”谢无棠在门口,“庄主请你过去。”
“到哪里去?”
“玄机阁。”
顾寒山在三层。
阁门开着,千斤闸吊在上面,铁栅在门框里投下一道一道的影子。他坐在蒲团上,背靠着那根抱柱,膝上放着一叠纸。
案上的灯已经点了,虽然天还没有黑。
“先生请坐。”
屋里没有第二张椅子。沈砚在铜漏旁边的地上坐下了,把匣子放在膝头。
“验完了?”
“验完了。”
“怎么写的?”
沈砚从袖里取出那一页纸,念了一遍。
“验得青梧冢内白骨一具,计一百八十七块,缺一十九块。男,身长五尺七寸,年三十上下。左肩胛骨有旧箭创一处,创缘生新骨,愈合已久,非致命。右手第一、第二掌骨光滑无棱,非用刀之人。颈椎第三节背面有刃痕一道,长一寸一分,深二分,右上斜向左下,创缘锐利,系利刃自后方割入所致。全身骨殖白净,无火痕、无炭化、无酥裂。”
他停了停。
“结论:非火殁。”
念完,他把纸放在案上。
顾寒山看着那页纸。他伸出一根手指,把纸上那个“火”字按住了。按了一会儿,指头底下的墨被汗洇开一点。他把手拿开,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
“先生,”他说,“这四个字,我等了二十年。”
他伸手去拿那页纸。
拿到一半,那只手停在半空里。
那是一只很稳的手。它在江湖上稳了四十年,握过剑,接过暗器,替人接过骨。此刻它停在离那页纸三寸的地方,怎么也过不去那三寸。
沈砚看着他。
顾寒山把那只手收回来,在袍子上按了一下,再伸出去。
还是过不去。
他试了三次。
第四次,他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腕,把那只手拖过去,按在纸上。
按住了。
“先生,”他说,声音是平的,“我这只手抖了二十年。今日才叫人看见。”
“庄主,我只写了这四个字。”沈砚说,“谁割的,为什么割,那具骨头没有说,我也不会写。”
“够了。”
顾寒山伸出手,把那页纸抚平。他的手很稳,可是抚了三遍。
“有这四个字,往下的话就不是我一个人说的了。”
窗外的雨又大了。
水声从崖底涌上来,一浪一浪。
“先生,”顾寒山忽然说,“我问你一句外行话。”
“庄主请讲。”
“人死了以后,还能不能改口供?”
沈砚抬起眼。
“怎么讲?”
“譬如一个人,活着的时候说了二十年的假话。”顾寒山说,“他死了。他的尸首上有没有法子,把那二十年的假话翻过来?”
沈砚想了想。
“有。”
“怎么翻?”
“死人不会说话,可是死人不会撒谎。”沈砚说,“一个人活着的时候能骗人骗二十年,死了以后骗不过三天。他吃过什么,挨过什么,什么时候伤的,怎么伤的,都在身上。只要有人肯看。”
顾寒山闭上眼睛。
“只要有人肯看。”他重复了一遍。
他睁开眼。
“先生。”
“嗯。”
“我请你上岛,不是为了那一具骨头。”
沈砚没有动。
“我知道。”
顾寒山愣住了。
“先生知道?”
“庄主写给我的那张请柬,是七日之前发的。”沈砚说,“可庄主说,最后一条船是今日午后走的。也就是说,庄主算准了我到岛上的日子,正好是水涨起来、船开不了的日子。”
“一个要人验骨的人,不必挑这样一个日子。”
“一个要人验自己的人,才必须挑这样一个日子。”
屋里静了很久。
顾寒山慢慢地笑了。
那两道法令纹在灯下深得像刀刻的。
“先生果然会数。”
他把膝上那一叠纸拿起来。
那是厚厚的一叠,二十来张,写得密密麻麻。沈砚看见最上面一张,从头到尾全是名字。一行一个,写得很正,一笔不苟。
顾寒山从案上取过火漆,在灯上烤软,封了。
封完,他在封口上按了一个手印。
按完,他忽然想起什么。
“先生等一等。”
他起身,走到案边,弯腰从案底下拖出一只很小的樟木匣。匣盖开的时候有点涩,他用膝盖顶了一下才顶开。
匣里是一堆碎木头。
“这是什么?”
“琴。”顾寒山说,“她十岁上头第一张琴。弹裂了。”
他从里头拣出一块巴掌大的桐木片。木片的一角有一个黑印——四根手指并着,拇指分开,一个很小的手印,印在木头里,很深。
那种黑不是墨,也不是漆。
“我修过三回。”顾寒山说,“头一回换了岳山,第二回重上的漆,第三回胶都干了,音还是哑的。她那年十四,摸了半日,跟我说:爹,这张不要了。”
他把木片放回去。
“‘不要了’三个字,是她那一年会说的话里,最长的一句。”
沈砚看着那只匣子。
“庄主留着它做什么?”
顾寒山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人老了,什么都想留一块。”
他把盖子合上,用脚把匣子推回案底下。
推得很轻,像怕吵着里头的东西。
“明日一早,我交给先生。”他说,“先生看完,若肯替我写一份验状,我感激。若不肯,就烧了它。”
“今日不能给我?”
“不能。”
“为什么?”
顾寒山把那一叠纸放在膝上,两只手按着。
“因为还有一个人没有到。”他说,“我要等她。”
“谁?”
“我女儿。”
沈砚看着他。
“庄主,令嫒就在楼下。”
“不。”顾寒山摇头,“她还没有到。”
他把手从纸上拿开。
“她走了二十年了,还没走到。我要等她自己走过来。”
“若她不来呢?”
“那我就自己走过去。”顾寒山说,“七夕那一夜。”
那一日未时,雨小了些,后园里有人在使剑。
沈砚走过去看。
楚青娥在雨里。她没有穿外衣,头发散着,脚下是泥,一柄剑在她手里转得很慢,慢得能看清每一个转折。落梅剑,四十九式,她使到第二十几式上,忽然停住,退回去,重新起。
廊下坐着一个人。
顾清漪抱着琴,坐在阶上,脸朝着院子。
阿箬蹲在她旁边,一边看一边念:“这一下是往上挑的,剑尖朝天……哎哟,转过来了,转到腰上……”
“阿箬。”
“哎。”
“你别念了。”
阿箬愣住了。
顾清漪把头抬了一点。雨丝落在她脸上,她也不擦。
“楚姨。”
院子里的剑停了。
“嗯。”
“你使得慢些。”
楚青娥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她看着廊下那个姑娘。雨水从她下巴上一滴一滴往下掉,掉了很多滴。
然后她把剑重新举起来。
这一回她使得极慢。剑走过去,风就跟着走一道;剑翻回来,风也跟着翻回来。一趟四十九式,她使了将近一炷香。雨落在剑身上,被剑刃切开,一分为二,两边溅出去。
廊下那个姑娘一动不动地坐着,头随着风声,一寸一寸地转。
最后一式收了。
楚青娥拄着剑喘气。
“看见了么?”她问。
“看见了。”顾清漪说。
楚青娥忽然笑起来。她笑着笑着,一屁股坐在泥水里,笑得直不起腰,眼泪和雨水一起往下流。
“他妈的。”她说。
沈砚站在廊子那一头,从头看到尾。
他没有过去。
他在簿子上记了一行:初三未时,楚氏于后园使剑一趟,四十九式,用了一炷香。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把这一行划掉了。
这一行跟案子没有关系。
酉初,阿箬送茶上来。
她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一只青瓷盏、一只小碟,碟里两块梅花糕。她走到三层门口就停住了,不进去——这是庄里二十年的规矩,玄机阁三层,除了老爷谁也不进。
“老爷,茶。”
顾寒山起身,走到门口,把盏接了。
“阿箬。”
“哎。”
“下去跟你家小姐说一声,今夜照弹。”
“哎。”
“告诉她——”顾寒山顿了顿,“告诉她,今夜弹完了,明日不用弹了。”
阿箬愣了愣。
“那明日弹什么?”
“明日不弹了。”顾寒山说,“明日我有话跟她说。”
阿箬“哦”了一声,端着空盘下楼去了。
沈砚站起来。
“庄主,我也该走了。”
“先生。”
“嗯?”
顾寒山把茶盏放在案上,一口没喝。
“今夜先生若是睡不着,”他说,“不妨也听一听琴。”
“听什么?”
“听第三叠。”
沈砚下楼的时候,在二层遇见了柳三娘。
她端着一只小盅,正要往上走。
“夫人。”
“先生。”柳三娘停下,“这是他的药。”
“忘忧散?”
“三年了。”
“他喝么?”
“他喝。”柳三娘看着手里那只盅,“头一年他不喝,说这药让人糊涂。后来他自己讨着喝了。”
“为什么?”
“因为糊涂比清醒好过。”
她端着盅上楼去了。
沈砚站在二层,听见楼上的门响了一下——是顾寒山自己走到门口接的——又听见他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
然后是柳三娘下楼的脚步。
她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
“先生,你查你的。”
“夫人?”
“我这三年给他喝的,只有这一样东西。”柳三娘的脚步没有停,“出了事,先生只管来查我。我不躲。”
酉正。
绞轴响了。
那是一种又长又涩的声音,“咯——咯——咯——”,像一头老牛在拖磨。响了大约二十来息。
然后是“咚”的一声。
那一声很闷,很沉,隔着两层楼板、隔着半座庄子,还是撞得人心口一跳。前院的狗叫了一声。厨房里,管火的老妈子把灶底的柴抽了出来——闸响了,该熄火了,二十年的规矩。
沈砚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那座楼。
三层的窗子亮着,铁棂在窗纸上映出六道竖的黑影。
雨还在下。
戌时,顾云璋上了玄机阁的楼梯。
他脚步很轻,走得很快。他在三层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推了推。
铁栅纹丝不动。
栅里头,灯亮着。
他爹背对着门,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爹。”
没有人应。
他又推了一次,然后骂了一句什么,转身下楼。
楼下守夜的韩铁衣抬起头。
“少爷。”
“……我上去看看我爹。”
“闸落了。”
“我知道闸落了!”顾云璋的声音陡然高起来,随即又压下去,“……我不知道这么早。”
他走了。
韩铁衣坐回第三级台阶上,把那把从不出鞘的刀横在膝上。
两名庄丁在门内的板凳上,一个打盹,一个数着雨点。
亥时末,琴起了。
二层的窗子里透出一点很暗的光。
那不是灯。那是楼下的灯笼照上去的一点余光。
顾清漪的房里没有点灯。
她的房里二十年没有点过灯。
那一日傍晚,阿箬把老爷的话带到了。
她说:“老爷说,今夜照弹。”
“嗯。”
“老爷还说,今夜弹完了,明日不用弹了。”
顾清漪的手停在琴上。
“他还说什么?”
阿箬想了想。
“他说:明日我有话跟她说。”
屋里静了很久。
“小姐?”
“知道了。”顾清漪说,“你去罢。”
她把手从琴上拿开,在膝上放平。
然后她伸出右手,把第五弦轻轻按了一下。
按了很久,没有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