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色

官船是七月初十到的。

水退到了第七级。石阶一级一级地露出来,湿的,滑的,长着水锈。

沈砚站在渡口,数了一遍。

七级。

跟他上岛那天一样。

陆通第一个上船。

他走之前,来跟沈砚道别。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湖绸直裰,算盘挂在腰上,那副和气的笑又回到脸上了。

“先生。”

“陆东家。”

“老朽这一趟,学了不少东西。”陆通拱手,“先生这一行,比老朽这一行难。”

“怎么讲?”

“老朽的账,错了可以改。”陆通说,“先生的账错了,改不回来。”

沈砚看着他。

“陆东家还有话说。”

“有一句。”陆通说,“先生的验状,几时到了按察使的案头,老朽这里,也想抄一份。”

他说得很客气。

他没有威胁。他只是要一份底稿。

“可以。”沈砚说。

“先生这么爽快?”

“陆东家迟早会看见。”沈砚说,“早看见早安心。”

陆通笑了。

“先生果然是个妙人。”

他转身上了船。

慧空是走着上船的。他把僧鞋脱了,赤脚踩在石阶上。

“大师。”

“先生。”

“我问一句。”沈砚说,“一百三十七户,可是烧死的只有一百三十六户。”

“是。”

“大师念的是户口册,不是尸首。”

“是。”

“那多出来的那一遍呢?”

慧空站在水边,回过头。

那张圆脸在太阳底下,看着还是那样和气。

“先生,”他说,“多的那一遍,从前是念给温十九的。”

“今日起不念他了。”

“念谁?”

“念放火的人。”

他把手里那串断了的念珠收进袖子里。

“老衲从今日起,念一百三十八遍。”

楚青娥走到最后。

她走到顾清漪面前,站住。

顾清漪坐在渡口的石头上,膝上抱着琴,手腕上一副铁镣。

楚青娥想说话。

她张了嘴。

然后她像二十年前那一夜一样,把话咽了回去。

她站了很久,忽然跪下去,把额头抵在那副镣上。

“漪儿。”

顾清漪没有动。

“我说半句就够了。”楚青娥说,“那一夜我要是把半句说完,也许——”

“楚姨。”

“……嗯。”

“你说完了也一样。”顾清漪说。

楚青娥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最后一个说话的人。”

镣是谢无棠锁的。

他坚持自己锁。

他蹲下去,把那两只铁环合上,插上销子,用手掌把销子按平——他这一辈子锁过十几副镣,这一副锁得最慢。

锁完了他没有站起来。

他蹲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小姐。”

“谢捕头。”

“……对不住。”

“不必。”

谢无棠站起来,退开两步,转过身,走到船尾去了。

他在船尾蹲了一路。

船开出去半里,他忽然问:

“先生。”

“嗯。”

“我爹当年,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沈砚没有回答。

船舱里,沈砚在写最后一页。

那是给二十年前那具无名骨的。

他写了七日的验状,前面六页都写完了,只剩这一页的末一行。

他把笔蘸了墨,悬在纸上。

那只手在抖。

一下一下,抖得很匀,像有人在他手腕上轻轻敲。

他把笔换到左手,用右手按住右手,按了一会儿,换回来。

落笔的时候不抖了。

男,年三十上下。颈椎有刃痕。非火殁。

这三句话。

他为这三句话上岛。为这三句话,一个老仆的手在他面前举起过一条空袖,一个捕头在灯上烧过他父亲的呈文。

他把笔放下,吹了吹墨。

谢无棠从船尾进来了。

他站在舱门口,看着那一行字。

“先生。”

“嗯。”

“这么写,有用么?”

沈砚把验状合起来,封进乌木匣。

“没用。”他说。

“……那先生为什么还写?”

沈砚把匣盖扣上,扣了两下,才扣严。

“无棠,这世上有的事得有人做,不是因为它有用。”

他抬起头。

“总得有一处地方,写的是真的。”

船过落雁洲的时候,天很好。

那座岛在太阳底下退到船后去了。青瓦白墙,一圈老樟,玄机阁的屋顶还开着一个洞,庄丁在上头补瓦。

后园那口井,从这里看不见。

井底的那只铁匣,已经上了官船。井里剩下的水,还是黑的。

阿箬坐在船头。

她的头上还包着布,脸色很白,可是她坚持要出来。她一路上没有停过嘴。

“……小姐,今天的水跟前几天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清了。”阿箬说,“泥都沉下去了。太阳照着,一层一层的,亮得很。”

“什么颜色?”

阿箬眯起眼睛,把手搭在额头上看。

“青的。”她说,“青得很好看。”

顾清漪坐在船舷边上,铁镣搁在膝上。

她的脸朝着水的方向。

“嗯。”她说。

沈砚站在舱门口,从头听到尾。

那水是黄的。

上游的泥还在往下冲,浑得像一碗没有滤过的药,从船舷一直黄到天边去。

后来顾清漪转过脸来。

“先生也在。”

“我在。”

“先生站了很久了。”

“很久了。”

她的手指在膝上的琴套上摸了一下。那张琴她带着,官府准她带着。

“先生。”

“姑娘请讲。”

“那一天在正堂上,我问过先生一句话。”

“我记得。”

“先生没有答。”

“我没有答。”

顾清漪把脸转回去,对着水。

“今日先生答么?”

沈砚看着那片水。

上游的泥还在往下冲,从船舷一直黄到天边去。

他站在舱门口,站了很久。

“是青的。”他说。

顾清漪把脸转回去,朝着水。

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在膝上那只琴套上按了一下。

按住了,没有放开。

沈砚回到舱里坐下,把乌木匣打开。

匣里有:银针十二根,竹尺一支,糟醋一瓶,皂角一包,白绢纸二十张,蜡烛三支,一面铜镜,一册写完了的验状。

他把簿子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还空着半张。

他把炭笔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放回袖子里,把簿子合上。

他这一辈子写过一千四百一十份验状。他写下过他看见的每一样东西。

这一句他没有写。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