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级

七月初四夜。水没九阶半。厨下减了一顿粥。

七月初四,戌时。

裴无咎在正堂上定了夜里的规矩。

“从今夜起,庄上分两班守。长廊两头各一个人,一个在主院这头,一个在藏锋堂那头。手里提灯,看着廊上。”

“看什么?”顾云璋问。

“看灯。”裴无咎说,“这庄子里要从东走到西,只有那一条廊。谁提着灯走过去,两头都看得见。”

“要是不提灯呢?”

“不提灯,那条廊你走不过去。”裴无咎说,“当中塌了半边顶,断了半边栏杆,廊板还朽了三块。你自己去试。”

“从水阁那头绕呢?”顾云璋又问。

“绕不成。”韩铁衣在门边说,“水阁底下那一段石阶,这几日全泡在水里,最深处齐胸。要绕,得先淌过去。”

“淌过去的人,一路滴水。”裴无咎说,“廊上、堂上、房里,看得见。”

头一班是赵五和王七。

第二班是韩铁衣和另一个庄丁。

那一夜他们两班都说了同一句话:廊上一盏灯也没有走过。

亥时三刻。

沈砚在偏厅里问顾云璋。

偏厅的门板上还摆着那一百八十七块骨头,用一张白布盖着。顾云璋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就再没往那边看。

“初三夜,你在哪里?”

“在房里。”

“一夜没出去?”

“一夜没出去。”

“谁能作证?”

顾云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一个人睡,谁作证?”

沈砚在案前坐着,没有看他。他手里拿着炭笔,在簿子上慢慢地画着什么。

“少庄主,”他说,“我今日验尸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听见了没有?”

“哪一句?”

“我说,绞轴上两根摇柄的灰,是匀的。”

顾云璋没有说话。

“灰匀,说明昨夜没有人碰过它。”沈砚说,“可是三层门口那道铁栅——最下面第二格的横条上,有一处灰被擦掉了。”

“擦掉的那一块,两寸长,形状是一只手掌的边。”

“是一个人隔着铁栅往里推,推了两次。”

他抬起头。

“少庄主,你的手,比我的手大。”

“何况韩总管昨夜在楼下叫过你一声。”

顾云璋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忽然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我没杀他。”

“我知道你没杀他。”

“我上去是——”他喘着气,“我上去是想拿他书案上那方印。”

“印做什么?”

“我欠陆通八千两。”顾云璋把脸埋在手里,“他说要庄子。我说庄子是我爹的。他说,那你就拿你爹的印,写一张字据。”

“你上去的时候是什么时辰?”

“戌时。刚敲过戌鼓。”

“闸落着?”

“落着。”顾云璋抬起头,眼睛通红,“死死落着。我推了两下,推不动,我他妈的连我爹的门都推不开。”

“你下楼的时候,韩铁衣看见你了?”

“看见了。他叫了我一声。”

“你为什么撒谎?”

顾云璋苦笑了一下。

“先生,我要是说我戌时上过那座楼,”他说,“这庄子里有几个人会信我只是去偷一方印?”

沈砚放下炭笔。

“少庄主,你今天帮了我一个大忙。”

“什么忙?”

“你替我证了一件事。”沈砚说,“戌时的时候,那道闸已经落了。”

“——这有什么用?”

“有大用。”沈砚说,“它把一句话钉死了:闸是酉正落的,从那时候起到今日早上揭顶,没有人进得去,也没有人出得来。”

“那不就是说……凶手根本没进过屋子?”

“是。”

顾云璋呆呆地看着他。

“那怎么杀?”

沈砚没有回答。

他把簿子合上,站起来。

子时初,沈砚从偏厅出来。

外头风很大。

雨停了,可是风从湖上一阵一阵地灌进来,把长廊上那一排灯笼吹得东倒西歪。

他走到廊口的时候,最后两盏灯也灭了。

“先生等等,我去点。”谢无棠说。

“不必。”

“这廊上黑得——”

“我数着走。”

沈砚提着那盏灭了的灯笼,走进了黑里。

他确实在数。

出偏厅东行,十九步,到矮墙。

转北,二十六步。第七步有一块砖是翘的,翘起来那一头朝西。

他数到第七步,脚下果然“咯”了一声。

上台阶。

三十七级。头十级每级五寸,往上收,最后七级只有四寸二。

他一级一级地上。

风在耳边响。廊外的水在下面翻,翻得很响。

第七级。

第八级。

第九级——

他忽然想起来了。

先生,前面第九级是松的。

他把脚收住,跨过第九级,落在第十级上。

木头没有响。

他站在那里。

风把他的袍子吹得贴在腿上。他站到腿冷了,才动。

他继续往上走。

二十级。

二十五级。

三十级。

三十三级。

三十四——

“先生。”

黑暗里忽然有个声音。

沈砚站住了。

那个声音就在他前面,不远,也许三尺,也许五尺。听不出高低,听不出方向,风把它撕碎了。

“前头没有路了。”

沈砚没有动。

他伸出手里那盏灭了的灯笼,往前探。

灯笼碰到了栏杆的断口。

再往前,是空的。

再往前,是塌了顶的那一段——瓦掉了半边,栏杆断了,底下是丈许深的黑水。

他离那个断口,还有半步。

“你是谁?”

风。

只有风。

“你是谁!”

那个声音没有再来。

谢无棠打着火折子跑上来的时候,沈砚正一个人站在栏杆的断口边上,手里提着一盏灭了的灯笼。

“先生!你怎么站在这里——”

“别过来。”

沈砚举起灯笼,让谢无棠把火折子凑近。

那一段廊,塌了半边顶,断了半边栏杆。廊板还在,可是靠外那一侧的板子朽了三块,缺了一个口子,一尺半宽。口子下面是黑水,看不见底。

他刚才站的地方,离那个口子半步。

“无棠。”

“先生?”

“刚才这条廊上,有没有人从你身边过去?”

“没有。”谢无棠说得很肯定,“我一直守在廊口点灯,风太大,点了七回都点不着。人要出这条廊,只有两头:这一头是我,那一头是藏锋堂。”

“藏锋堂那边有人么?”

“堂门开着,里头黑的。我方才喊了两声,没人应。”

沈砚举着灯笼,往断廊那一边照。

黑水,风,什么也照不见。

“先生,”谢无棠的声音有点抖,“你说有人跟你说话?”

“有。”

“说什么?”

“他说,前头没有路了。”

谢无棠打了个寒噤。

“……那是鬼罢。”

“那不是鬼。”沈砚说,“鬼不会提醒你别掉下去。”

他把灯笼放下。

“无棠,这一段廊,你敢不敢在没有灯的时候走过去?”

谢无棠看了看那个一尺半的缺口。

“……不敢。”

“为什么?”

“看不见哪一块板子是好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在黑里站了很久,久到谢无棠手里的火折子都快烧到指头。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

“无棠,那个人是从我身边过去的。”

“不可能——”

“他从我身边过去了。”沈砚说,“他往藏锋堂那一头去了。”

“可是那一段——”

“他知道哪一块板子是好的。”

他们回偏厅取东西的时候,出了第二件事。

白布掀开了一角。

沈砚把布整个揭开,从头骨开始,一块一块地数过去。

一百八十七块。

一块不少。

他数到颈椎的时候,停住了。

第三节颈椎还在原来的位置。

可是它翻了个面。

沈砚离开的时候,是把那道刃痕朝下放的。

现在,刃痕朝上。

“先生,”谢无棠的声音发紧,“又是他。”

“是。”

“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既不偷,又不砸——”

“他不是来偷的。”沈砚把那一小块骨头轻轻地翻回去,刃痕朝下,“他是来看看我看见了没有。”

“看见了又怎么样?”

“看见了,”沈砚说,“他就知道,这件事再也捂不住了。”

丑时,沈砚回到东厢。

案上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只小小的藤篮,篮里一块干净的白布,白布上放着七根琴弦。

七根都是断的。

从中间齐齐地断开,断口整齐。

沈砚拿起一根,凑到灯下看。

断口不是磨断的,也不是拉断的。

是被人用极快极利的东西,一下子割断的。

而且割的方向,是由内向外——从琴腹那一侧割出来的。

那一面,是弹琴的人的手够得到、别人够不到的那一面。

“先生!先生!”

阿箬冲进来,脸上全是泪。

“小姐——小姐的琴被人砍了!弦全断了!小姐今夜的茶里头——韩伯说茶里头有东西!小姐睡到现在还没醒——”

沈砚站起来。

“慢慢说。”

“我戌时给小姐送的茶,”阿箬哭得直打嗝,“亥时我进去看了一回,小姐好好的,坐在几前头,说她要静一静,叫我别进来。我就在外间等着。等到方才,我不放心,进去一看——小姐趴在几上,怎么叫也叫不醒!”

“亥时到方才,中间有多久?”

“……有一个多时辰。”

“这一个多时辰里,你一直在外间?”

阿箬愣了一下。

“……不是。”她的脸红了,“我困,我在外间打了个盹。”

“睡了多久?”

“不知道。醒了一回,天还黑着;再醒,就是方才。”

沈砚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柳夫人来看了,说是忘忧散,说下得太多了,得睡到明日午后。”

“琴呢?”

“琴放在几上,弦全断了。”

“断弦谁收的?”

“韩伯收的。韩伯说要给先生看。”

沈砚看着那七根断弦。

七根。

那一夜,庄里所有的人都醒了。

灯笼从东厢一直点到后园,六个庄丁两个一班,把整座庄子翻了三遍。

裴无咎守在顾清漪的房外,横剑坐了一夜。

楚青娥站在廊下,喝了一夜的酒。

天亮的时候,谢无棠红着眼睛说:

“先生,凶手要杀小姐。”

沈砚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一点一点地白。

“也许。”他说。

“什么叫也许?”

“无棠,”沈砚说,“我问你一句。”

“先生问。”

“一个人要杀另一个人,为什么要先把她的琴弦割断?”

谢无棠想了想。

“……吓唬她?”

“那茶里的药呢?既然要杀,为什么下的是安神的药,不是要命的药?”

谢无棠答不上来。

沈砚把那七根断弦一根一根收进白布里,包好,放进乌木匣。

“先生,你是说,那不是要杀她?”

“我不知道。”沈砚说。

他把匣盖合上。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昨夜这庄子里出了三桩事。”沈砚说,“有人在长廊上跟我说话,有人翻了那具骨头,有人割了她的琴弦。”

“三桩事发生在同一夜,同一个时辰前后。”

“可是这庄子这么大,从长廊走到偏厅,要下三十七级台阶,再走四十五步;从偏厅走到她房里要二百步。”

“一个人做得完这三件事么?”

谢无棠张大了嘴。

“……那是三个人?”

“或者两个。”沈砚说,“或者一个。”

“怎么可能是一个?”

沈砚站起来,把窗子推开。

外头是七月初五的清晨,云很低,湖水又涨了一级。

“一个人做不完。”他说,“除非,其中有一件事,他根本不必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