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阁
沉璧山庄的东北角上有一座楼。
三层,木的,不高,可是它立在洲上最高的一块岩上,从楼上望出去,能把整个洞庭的水看到尽头。楼下三面是墙,一面临湖,湖水这几日涨了,已经拍到岩根。
楼额上没有字。
“这楼叫玄机阁。”顾寒山说,“是我三十八岁那年盖的。”
“二十年。”沈砚说。
“先生记性好。”
“不是记性。”沈砚看着楼,“是庄里但凡有个准数的东西,都是二十年。”
顾寒山没有答话,在前面上了楼。
一层堆书。
书堆得不整齐,一摞一摞倚着墙,有的塌了,塌了也没人扶。灰积得厚,只有中间一条路是干净的——每天有人从这里走过去,一天两趟,二十年,把灰踩成了一条道。
二层是一间空屋,只有一张矮几,几上一具琴。
琴很旧,漆面裂了细纹,七根弦颜色发暗。矮几靠着东墙,墙上开一扇小窗,窗下有一只藤墩。
“这是小女的琴室。”顾寒山说。
沈砚走过去,蹲下身,看那张矮几的四条腿。
四条腿在楼板上压出了四个浅坑。坑很深,边缘光滑,说明这张几摆在这里许多年,没挪动过——一次也没有。
他又看那只藤墩。
藤墩前的楼板上,有两块颜色略深的地方,是脚踩出来的。两块之间的距离,正好是一个人正坐时两脚放的距离。
“令嫒每夜在此抚琴?”
“每夜子时。”
“二十年?”
“十六年。”顾寒山说,“她五岁瞎的,八岁开始学琴,九岁能弹完一整曲。从她九岁那年起,每夜子时,她在这一层弹,我在上一层。”
“一夜也没断过?”
顾寒山慢慢地转过头来。
“先生,”他说,“我这二十年,是靠这张琴走完的。”
三层的门是铁梨木的。
门厚两寸,包着铁叶,推开时“吱”地长响一声,声音闷而沉,像在水底下。
沈砚进门先站住,把整间屋子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屋子不大,一丈六见方。北墙是那扇临湖的窗,窗上装着铁棂,六根竖棂,棂与棂之间约莫三寸——一只手伸得出去,一条胳膊伸不出去,人更加不用想。窗外就是崖,崖下就是水,此刻水声很响。
西墙下一张矮案,案上笔墨纸砚,纸压着一块玉镇。
东墙下一副剑架,架上空着。
屋子正中一张蒲团,蒲团旧了,边缘磨出毛,中间凹下去一个人形。
蒲团后缘紧抵着一根抱柱。
那是这座阁的中柱,一抱粗,木色发黑。柱身离地二尺的地方有一处凹,凹得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日日抵着,抵了许多年。
沈砚伸手在那处凹上按了按。
“庄主靠着这根柱子坐?”
“坐得久了,腰要断。”顾寒山说,“有个东西靠一靠,能多坐半个时辰。”
蒲团左前方三尺,立着一具铜漏。
那是一具三级漏,上下三只铜壶,逐级滴水,最下一壶里立着一根浮箭,箭身刻着十二时辰的格。水从最上一壶落下来,一滴一滴,声音很细,“嗒……嗒……嗒……”
沈砚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三息一滴。”他说。
顾寒山看了他一眼。
“先生连这个也数?”
“我数一切能数的东西。”沈砚说,“不能数的东西太多了,能数的就得数清楚。”
他抬头看藻井。
藻井是八角的,中心一个木雕的莲花,雕工粗,积着灰。灰是均匀的——只有莲心那一处没有灰。
那里有一个洞。
洞不大,铜钱粗细,直通楼下。
“这是什么?”
“回音孔。”顾寒山说,“当年造这座阁的匠人说,一个人关在这样的屋子里久了会疯。得留一个口子,听得见底下有活人。”
沈砚在洞底下站了一会儿。
底下很静。可是他能听见二层那张矮几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下——很轻,轻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一页纸。
“听得很清楚。”他说。
“清楚。”顾寒山说,“下头咳一声,我这里都数得出是谁。”
他低头看地板。
地板是老杉木,宽窄不一,最宽的一块在蒲团正前方,木纹是斜的,纹路里嵌着几十年的黑垢。
那一块木板上有三个浅坑。
三个坑挨在一处,都不深,边缘磨得很圆,坑底的黑垢比别处厚——那是许多年里同一样东西,一下一下敲在同一个地方敲出来的。
“这是什么?”
“那是我跟漪儿说话的地方。”顾寒山说。
“怎么说?”
“一曲弹完,我拿剑柄在这里叩三下。”顾寒山用脚尖点了点那三个坑,“三下的意思是:好了,你去睡。”
“十六年了?”
“十六年了。”
他把这些都看完了,才回过头来,看那道门。
门的内侧,装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道铁栅——十二根手指粗的铁条,横竖相扣,嵌在门框内侧的两道石槽里。铁栅上端连着两根铁索,铁索向上穿过顶棚,接到一具木绞轴上。绞轴装在门旁的墙上。
那绞轴是双的——两只木轮,两根摇柄,一左一右,分在轴的两头。
沈砚伸手去转左边那根。
转不动。
“两只手。”顾寒山在旁边说,“左手推,右手拉,两边同时使劲,轴才动。一只手是绞不上去的——这闸单靠一边的力,轴会咬死。”
“为什么要造成这样?”
“为了不让人一只手就把它摇开。”顾寒山说,“也为了……我自己夜里睡迷糊了,摸黑绞不动。”
“千斤闸。”顾寒山说。
沈砚伸手推了推那铁栅。
“这闸多重?”
“六百斤。”
“落下来,外面开得了么?”
“开不了。”顾寒山说,“铁栅嵌在石槽里,槽有半尺深,六百斤压在上头,从外头往上抬,抬不动的。窗上那六根铁棂,一根一寸粗的生铁,两头砌进石框——拿锉子锉,一根要一个时辰。”
“那怎么进来?”
“进不来。”顾寒山说,“只有一个法子——揭瓦拆顶,从藻井上头下去。那要大半个上午,全庄的人都会看见。”
“绞轴只有里面有。”
“只有里面有。”
沈砚点点头。
“每夜什么时辰落?”
“酉时正。”
“分毫不差?”
“分毫不差。”顾寒山说,“落闸的时候绞轴响,声音大,庄里从东到西都听得见。二十年,庄里的人拿这个声音当更鼓使。厨下听见闸响,就该熄火了。”
沈砚沉默了片刻。
“庄主,”他说,“恕我直言。一间屋子,一道闸,一扇装了铁棂的窗,一个人每夜关在里面。这不像静室。”
“像什么?”
“像牢。”
顾寒山笑了。
那是沈砚第一次见他笑。他笑起来的时候,那两道法令纹反而更深,笑得一点也不轻松。
“先生说得对。”他说,“这本来就是牢。”
“我练的功夫叫《沉璧功》。”
顾寒山在蒲团上坐下来,没有盘腿,只是坐着,手按在膝上。
“先生要听,我不讲。”
他把右手伸出来,手心朝上。
“先生把那面铜镜放在我手上。”
沈砚从匣里取出那面巴掌大的铜镜,放上去。镜面朝天,稳稳地卧在那只手心里。
“先生数着。”
顾寒山闭上眼。
沈砚数到第九息的时候,那面镜子动了。
不是手在抖。是镜面上那一小片天光,忽然往下沉了一线——像一口井里的水,被人从底下抽走了半寸。镜子还在手心,手心却像空了。
“第一转。”顾寒山说,眼睛没有睁,“到第六转都是这样。往下沉。”
“沉到哪里?”
“沉到丹田。像一块玉沉进深潭。越沉越重,越重越静。”
“第七转呢?”
“第七转不往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铜镜猛地一跳。
跳起来有半寸高,落回手心,“当”地一响。
沈砚往后退了半步。
顾寒山睁开眼,把镜子递还给他。镜背上有一层水汽,是从他手心里出来的。
“那一跳,就是浮璧。”他说,“沉到极处,那口气自己从潭底翻上来,过膻中,上泥丸。”
“真气过膻中的那一息,前后大穴全开,心脉悬在一线上——像一块璧吊在井口上头,还没落下去。”
“那一刻有多长?”
“十来息。”
“十来息里,会怎样?”
“十来息里,”顾寒山说,“任何一点突兀的声响,都能要我的命。”
他伸出三根手指。
“声之骤起,可以杀人——譬如身边忽然砸了一只铜盆。”
他收了一根。
“节拍之骤断,也可以杀人——譬如更鼓敲到一半停了。”
他又收了一根,只剩一根竖着。
“可是最险的,既不是起,也不是断。”
“是什么?”
“是不断不起,只错一线。”顾寒山说,“好比一个人走惯了的路,忽然矮了半寸台阶。人心先应,气随后追。追不上,就断了。”
沈砚没有动。
“先生不信?”
“我信。”沈砚说,“我验过三具走火入魔的尸首。心包外头一层紫黑,像被人从里面用手攥过。身上找不出第二处伤。”
顾寒山看着他。窗外的水拍了三下崖。
“正是。”
“所以要闸。”
“所以要闸。”顾寒山说,“不是防人进来。是防声音进来。”
“外头的雨呢?”沈砚问,“今夜这样的雨,落在瓦上,比铜盆响得多。”
顾寒山摇头。
“雨不妨事。”
“为什么?”
“雨没有拍子。”顾寒山说,“它一直在响,可它响得没有数。真气不认识没有数的东西——它从旁边流过去,就像水从石头旁边流过去。”
“打雷呢?”
“也不妨事。雷也没有数。”
他抬起眼。
“先生,能杀我的,从来不是响的东西。是有数的东西。”
沈砚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可琴声也是声音。”
“琴声不是。”
顾寒山把手放下。
“先生,”他说,“沉璧功的火候,本来是靠数息。数自己的呼吸,一转多少息,多少息该沉,多少息该浮。”
“庄主不数了?”
“数不准了。”
顾寒山把手放在胸口上,按了一按。
“二十年前那一夜,我在火里待得太久,吸了一肚子烟。肺上落了病根。”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从那以后,我的息就不匀了。有时候一转气吸三口,有时候吸五口。数不准,就得借外头的东西。”
“借什么?”
“有人靠更鼓,有人靠寺里的钟,有人靠檐下的滴水。”他说,“我靠我女儿的琴。”
“十六年了。她弹《平沙落雁》,我行《沉璧功》。第几拍该沉,第几拍该浮,第几拍该过膻中——我不用想,她的手替我记着。”
“庄主是先起功,还是先等琴?”
“等琴。”
“怎么等?”
“我在上头坐着,一口气也不动。”顾寒山说,“她在底下起头一个音,我才开始沉。”
“若是她今夜不弹呢?”
“那我就坐一夜。”
沈砚看着他。
“庄主坐过一夜么?”
“坐过一回。”
“哪一年?”
“她十四岁那年。”顾寒山说,“她病了,发热,弹不动。”
“我在这里坐到天亮。”
“一动没动?”
“一动没动。”
他笑了一下。
“先生,等一个人起头,比自己起头难得多。”
“若是有一夜她不弹了呢?”
“那我就不行功。”
“若是弹错了呢?”
顾寒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摇头,摇得很轻,几乎是宠溺的。
“她不会错。”他说,“十六年,一个音都没错过。”
“一周天要多久?”
“三刻。”
“第七转在哪里?”
顾寒山想了想。
“在《平沙落雁》的第三叠上。”他说,“‘雁落平沙’那一段。她弹到那里,我这里正好翻上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是有些得意的。像一个老人在夸自己的女儿写得一手好字。
他后来在验状上写这一段的时候,写了十一个字:七转过膻中,在第三叠。
写完他坐着,等墨干了,才落下一笔句读。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庄主教过令嫒功夫么?”
“没有。”顾寒山答得很快,“她眼睛不便,学武是害她。我只由她学琴。”
“一点都没教?”
“一点都没教。”
顾寒山把手放在膝上,看着窗外的水。
“先生,一个瞎子学会了打人,只会被人打得更狠。”
“说正事罢。”顾寒山站起来。
他从案上取过那块玉镇,压着的纸抽出一张,递过来。
纸上画着一张草图:庄子后园的一角,一棵老梧桐,桐下一个土堆,土堆上画了个小小的圈。
“后园有一座冢,庄里的人叫它青梧冢。”顾寒山说,“里面埋着一具骨,二十年了。我要先生把它起出来,验一遍。”
“验什么?”
“验他是谁。验他怎么死的。”
“庄主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我知道。”顾寒山说,“可是我说的话,江湖上没有人肯信。我说什么,人家都当我是老糊涂,或者当我是在替自己开脱。”
他把那张纸推到沈砚手里。
“先生的验状,别人肯信。”
沈砚接了纸,折好,收进袖里。
“庄主,”他说,“我有三个规矩。”
“先生请讲。”
“第一,我验出什么,写什么。写下来的东西,庄主不能改一个字。”
“可以。”
“第二,我要一间空屋子,一张干净的门板,一桶清水,两盏灯。验的时候,除了我带来的人,谁也不许进。”
“可以。”
“第三——”
沈砚顿了一下。
“若是验出来的结果,对庄主不利,我还是写。”
顾寒山看着他。
窗外的水拍在崖上,一声接一声。
“先生,”他说,“我请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申末,沈砚下楼。
他没有让人送。这座楼他走过一遍,脚下每一级台阶的高矮他都记得——他和别人不同,别人走路记路,他走路数数。玄机阁的楼梯,三层到二层十四级,二层到一层十四级,一共二十八级。
出了阁门,是一条长廊,通到主院。
他走上长廊的时候,身后响了。
那是一种又长又涩的声音,“咯——咯——咯——”,像一头老牛在拖磨。
沈砚站住,数着。
二十三息。
然后是“咚”的一声。
那一声很闷,很沉,从三层落到地上,撞得整座楼都嗡了一下。前院有一条狗叫起来。厨下有人把灶底的柴抽出来——闸响了,该熄火了。
酉正。
二十年,庄里的人拿这一声当更鼓使。
沈砚在廊上站了一会儿,才往前走。
七月的天本该亮到戌时。可是这一日的云压得极低,压在湖面上,压在庄子的瓦上。酉正一过,廊上就黑得看不见人了。
廊上原本挂着灯。风大,灯全灭了。
沈砚在黑里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
雨还在下,落在廊瓦上,噼噼啪啪。廊下没有一丝光。
他伸手摸着栏杆,慢慢往前走。
走出七八步,忽然听见前面有脚步声。
那脚步很轻,很匀,一步一步,间距分毫不差,像一具走得极准的漏。
沈砚站住。
“谁?”
脚步声也停了。
“是沈先生么?”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很清,带一点笑意。
“顾姑娘。”
“先生怎么在这里?”
“我下楼。廊上的灯灭了。”
“哦。”她轻轻地“哦”了一声,好像忽然想起什么,“是了。今夜风大。”
黑暗里,那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朝他走过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沈砚一动不动。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他不知道她走到哪里了。他看不见。
她却好像看得见。
脚步声在离他三尺的地方停住。
“先生。”她说,声音就在他左前方,高度大约到他的下巴,“廊尽头那道台阶,底下数上来第九级是松的。去年秋天就松了,我跟韩伯说过两回,他忙,忘了。先生走到那里,请踩边上。”
沈砚在黑暗里点了点头。
然后他想起她看不见,便说:“多谢。”
“不谢。”
那脚步声从他身边过去了,一点没有碰到他的衣角。
走出五六步,又停住。
“先生。”
“姑娘还有事?”
“先生今日进庄的时候,”顾清漪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是不是?”
沈砚微微一怔。
“姑娘怎么知道?”
“因为您的脚步声,进门槛以前停了三十来息。”她说,“庄里的人进门是不停的。客人进门,有的停一两息,那是抬头看匾。停三十息的,二十年里只有先生一个。”
黑暗里传来一点很轻的笑声。
“先生在看什么呢?”
沈砚站在雨声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看门槛。”
“门槛有什么好看的?”
“看它是被人从哪边踩出来的。”
那笑声停了。
停了大约三息。
“先生,”顾清漪说,“您真是个奇怪的人。”
然后她走了。
那脚步声在黑得看不见东西的长廊上,一直走到尽头,转过弯,再听不见。
一步也没有慢过。
一步也没有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