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璧
铜锁是韩铁衣砸开的。
他用一块石头,砸了十一下。
匣子里没有金子,没有银子,没有秘籍。
匣子里是纸。
纸用桐油纸包了三层,外头又裹了一层熟牛皮。埋在井底二十年,井水是活的,可是牛皮没有烂,桐油纸没有透。
沈砚把它们一层一层解开,摊在井台上。
一共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张公文。
纸已经黄透了,字还是黑的。
上头有一方朱印,印文四个字:湘北兵备。
沈砚念了一遍:
“为清剿事。照得青梧镇疫疠猖獗,蔓延九县。着即选募能事之人,前往剿治,以绝根本。事竣具报。此牌。”
“嘉靖某年七月初七。”
他抬起头。
“陆东家。”
陆通站在人群里,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先生念得很准。”他说,“这是抄本。正本在我柜上。”
“我知道。”
“先生也知道那六个字。”
“哪六个字?”
“‘剿治’。”陆通说,“‘以绝根本’。”
他伸手把自己那件湖绸直裰的下摆抹了一把。
“先生,官府写公文,从来不写‘烧’这个字。”
第二样:一册户口。
那是一本极工整的册子,二十三页,每一页六户,最后一页五户。
一百三十七户。
每一户下面写着人口数、姓名、年岁。
沈砚把册子摊开的时候,风把第一页吹了起来。
他用一块石头压住。
然后他开始念。
“青梧镇东街,温十九,一口。年三十二。”
……
“东街,李阿满,三口。李阿满,年四十一。妻周氏,年三十九。子李小根,年七。”
……
“东街,周麻子,五口。周麻子,年五十六。妻已故。子周大,年二十九。媳陈氏,年二十六。孙周狗儿,年四。孙女周小妹,年一。”
……
“西街,孙伞铺,二口。孙茂,年六十三。徒赵二,年十六。”
……
他念了一个时辰。
井台边站着十七个人。
念到第三十几户的时候,顾云璋坐到地上去了。
念到第六十几户的时候,楚青娥转过身,走到墙根底下,扶着墙站着。她没有哭。她只是站着,一动不动,站了半个时辰。
念到第九十几户的时候,柳三娘去把顾清漪扶住了。
念到第一百二十几户的时候,慧空开始跟着念。
他念得比沈砚慢半句。沈砚念一户,他跟一户。他念的时候一直闭着眼睛。
沈砚念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户。
“西街,钱寡妇,一口。钱氏,年七十一。”
他把册子合上。
井台边上没有一点声音。
只有湖水拍着崖,一下,一下。
沈砚把册子重新打开,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
背面是空的。
只有底下一排,六个手印。
朱砂按的。二十年了,红色已经发暗,可是纹路一根一根都还清清楚楚。
“六个人。”沈砚说。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
第一个手印很大,掌纹很深,中指比别的指头长出一截——那是常年握剑的手。
第二个手印小一些,虎口上有一块空白,是茧压出来的。
第三个手印很软,指节短,指腹圆,掌心那一块没有一条硬纹——那是一双一辈子没握过兵器的手。
第四个是一只很宽的手。
第五个是女人的手。
第六个手印很淡,几乎按不出来,像是按的时候手在抖。
“第六个是温十九。”
“先生怎么知道?”问的是楚青娥。
“因为他按下去的时候手在抖。”沈砚说。
“这一册上头六个手印,五个按得又实又平。只有他这一个,按了一半就往回抽,抽了又按,按出来两层。”
“为什么?”
“因为这一册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自己在按什么。”
“陆东家。”
“先生请讲。”
“第三个是你。”
陆通看了那六个手印很久。
“是我。”
“为什么要按手印?”
“因为要报销。”陆通说,“一千二百两官银,六个人分。领了钱要画押。这是规矩。”
“那这一册户口,为什么也要按?”
陆通沉默了一下。
“因为——”
“因为你们六个人,谁也不肯一个人担。”沈砚说。
陆通没有反驳。
第三样: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的火漆是完好的。
沈砚把它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
然后他把它放回铁匣里。
“先生不看?”
“不看。”
“为什么?”
“因为这封信不是写给我的。”沈砚说,“它埋在他自己家的井里,二十年。他要是想给人看,早就拿出来了。”
“那先生打算怎么办?”
“交官。”
陆通笑了。
他笑得很和气,一如既往。
“先生,我说句实话,你别恼。”
“陆东家请讲。”
“这一册户口,这一张行牌,这六个手印——先生,你觉得它们到了岳州府,会怎么样?”
沈砚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会怎么样。”陆通说,“按察使司会收下,会存档,会上一道文书到湖广,湖广会转到都察院。”
“都察院会看见‘湘北兵备道行牌’这七个字。”
“然后这件事就没有了。”
他把算盘从袖子里抽出来,拨了两下。
“先生,这不是一桩江湖案子。这是一桩公事。公事有公事的账。这本账要是翻开来,翻的不是我们六个人,是二十年前湘北的整个衙门。”
“上头不会翻这本账。”
“先生的纸,压不过我这张纸。”
沈砚站在井台边上。
他从袖里取出簿子,把那一册户口的头一行抄了下来。
抄完,他抬起头。
“陆东家,我问你一件事。”
“先生请讲。”
“这一册上,一百三十七户,四百二十一口。”
“是。”
“你报上去的时候,怎么写的?”
陆通的手停了。
“……写的是‘疫殁’。”
“四百二十一口,全是疫殁?”
“……是。”
沈砚点点头。
他把簿子合上。
“陆东家,我这一趟上岛,本来只是替人验一具骨。”
“如今我要多做一件事。”
“什么事?”
“改两个字。”
太阳西斜的时候,井台边上只剩下三个人。
沈砚、谢无棠,和顾清漪。
她一直没有走。她坐在井台的石沿上,两只手放在膝上。柳三娘要扶她回去,她说不用。
“姑娘。”
“先生。”
“方才我念那一百三十七户的时候,”沈砚说,“你在跟着念。”
顾清漪的手在膝上收紧了半分。
“姑娘,你只听过一遍。”
“……先生听错了。”
“我没有听错。”沈砚说,“我念到‘西街,孙伞铺,二口’的时候,你的嘴唇动了。你比我早了半个字。”
“早了半个字,那就不是跟着念。”
“那是背。”
湖上起风了。
顾清漪把脸转向风来的方向。
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先生。”
“姑娘。”
“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她说,“说是古时候的人过河,怕河神发怒,就把一块最好的玉扔到水里去。”
“那叫沉璧。”
“扔下去以后呢?”
“河神就不发怒了。”
“那块玉呢?”
顾清漪笑了一下。
“那块玉,”她说,“就没有人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