掮客的价钱
七月初六,辰时。
水退了一级。
石阶上那一道湿痕,比昨日低了半尺。庄丁们在渡口用竹竿量水,量完回来报:北堤那一段,水已经漫过堤顶三寸了。
“堤要塌。”韩铁衣说。
“几时?”
“今日午后。”
金不换是自己来找沈砚的。
他还是提着酒,还是一只手提着那盏小灯,虽然是大白天。
“沈先生,谈笔买卖。”
“我还是没钱。”
“今日这一笔,先生出得起。”金不换在门槛上坐下来,把灯放在脚边,“先生不必给我银子。”
“给你什么?”
“给我一样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金不换那只独眼在光里眯了一下。
“给我一条命。”
沈砚把笔放下。
“说清楚。”
“先生,这庄子里已经死了两个。”金不换说,“老庄主,裴大侠。这两个人,都是当年在青梧镇上的。”
“还剩三个:陆通,慧空,楚青娥。”
“先生数一数,还有第四个么?”
“你。”
“对了。”金不换笑起来,“我不是六侠,我那年在镇外三十里卖梨。可是我看见了。我看见桐油车往镇里走,看见麻秸捆着一车一车地进去,看见天亮的时候那半边天是什么颜色。”
“我还看见一件别的事。”
“什么事?”
金不换不笑了。
“先生,这句话很贵。”
“多少?”
“一条命。”金不换说,“先生答应我一件事:等水退了,官船来了,先生把我一块儿带走。带到岳州府,带到按察使衙门里去。我要坐在衙门里说这句话,不在这座岛上说。”
沈砚看着他。
“你怕。”
“我怕得要死。”金不换很坦白,“我这条命,从二十年前起就是捡来的。我这一只眼睛,就是那时候被人用烧红的钎子捅的。捅我的人问我:你看见什么了?我说我什么也没看见。他说,那你留一只就够了。”
“捅你的是谁?”
金不换摇头。
“天黑,我趴在地上,我只看见一双鞋。”
“先生答应我么?”
“答应。”
“先生这么痛快?”
“我上岛之前立过一个规矩。”沈砚说,“凡是肯在衙门里说话的人,我都带走。”
金不换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先生,我这一行做了二十年,见过的人多了。可是像先生这样的,我头一回见。”
“怎么讲?”
“不还价。”金不换说,“这世上会不还价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太有钱的,一种是不打算活着回去的。”
沈砚没有接这句话。
“说罢。”
金不换忽然不说了。
他把头偏过去,那只独眼盯着门。
门外是廊。廊上有脚步。
那脚步很轻,很匀,一步一步,间距分毫不差。
金不换伸手把脚边那盏灯捂灭了。
屋里黑了。
脚步声从门外过去了,一点没有停。
过了很久,金不换才把灯重新点上。他点了三次才点着——他的手在抖。
“先生,”他说,“你听出那是谁了么?”
“听出来了。”
“那先生怎么不动?”
“我不动,是因为她刚才也没有停。”沈砚说,“她要是想听,她会停。”
金不换看着他。
“先生,”他说,“她不必停。”
“她走过去的时候,两只耳朵在她脑袋两边。”
金不换把酒壶推到一边。
“先生,我卖了二十年消息。这二十年,我攒了一样东西。”
“什么?”
“青梧镇的活口名单。”
沈砚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那一夜从火里出来的人,一共有几个?”
“三个。”金不换伸出三根手指,“我,一个卖伞的老头,还有一个。”
“卖伞的呢?”
“死了。十九年前死的,掉进河里淹死的。”金不换说,“我不信。他在河边住了一辈子。”
“第三个呢?”
金不换把那三根手指收回去两根,只剩一根,指着地。
“第三个,是个孩子。”
沈砚没有动。
“先生不惊讶?”
“说下去。”
“那天夜里,我趴在镇外的沟里,看见有个人从火里跑出来,跑到镇口。”金不换说,“他抱着一个孩子。”
“他抱着孩子跑到镇外三十步,蹲下来,把孩子放在地上。”
“我离得远,看不清。可是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那孩子在哭。”金不换说,“哭得很奇怪。别的孩子哭是喊爹喊娘,那个孩子哭的时候在唱。”
“唱?”
“唱曲子。”金不换的独眼看着地,“调子我认得。那时候镇上茶楼里常有人弹,叫什么《平沙落雁》。”
“一个五岁的瞎眼孩子,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唱《平沙落雁》。”
“先生,这二十年,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耳朵里就是这个声音。”
沈砚很久没有说话。
“后来呢?”
“后来那个抱她出来的人蹲在她旁边,蹲了很久。”金不换说,“然后他站起来,走回镇口,跟另外五个人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说:这个不成了。”
“然后呢?”
“然后他又走回来,把孩子抱起来,往南边走了。”
“南边是哪里?”
“南边是洞庭。”
金不换把酒壶重新拿起来,灌了一大口。
“先生,我这二十年,把这件事查了个底朝天。我查到了那个人是谁,我查到了他把孩子带到了哪里,我查到了那孩子姓什么。”
“你查到了,为什么不说?”
金不换笑了。
那个笑很难看。
“先生,我这一行的规矩:知道的东西不卖,那是傻子;卖得太早,那是死人。”
“我等了二十年,等一个能卖得起价钱的时候。”
“先生还记得我头一夜说的那个不必买消息的人么?”
“记得。”
“那是陆东家。”金不换说,“他那一行,本来就是拿纸换命的。他要什么消息,衙门里现成有。”
“还有一句。我说初二那日有人出高价来找我,高得我有点害怕。”
“那是谁?”
“老庄主自己。”
“他买什么?”
“三百两,买一句话。”
“他找你买什么?”
“他不买。”金不换说,“他给我钱,叫我去查一件事——查青梧镇那一夜到底有几个活口。”
“他自己就是抱孩子出来的人。他还查什么?”
“先生,你没听懂。”金不换摇摇头,“他不是要查有几个活口。”
“他是要查:还有没有别人知道。”
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庄丁们扛着沙袋往北堤跑,一队一队的。
“他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因为他要在七夕那天说话。”金不换说,“他要把二十年前的事全说出来。可是他有一件事不敢说。”
“哪一件?”
“他不敢说那孩子还活着。”
“为什么不敢?”
“先生想想。”金不换把灯提起来,在手里晃了晃,“他要认罪,行。他要把六个人的名字都报出来,行。可他要是说了那孩子还活着——那孩子叫什么名字,在哪里,是谁养大的?”
“他说了这一句,那孩子这辈子就完了。”
“江湖上会怎么看她?温十九的女儿。血刀魔头的女儿。仇人养大的女儿。”
“他找我,是想知道:这件事,除了他和我,还有谁知道。”
“他要把这一句从他的口供里挖掉。”
“他给了你多少?”
“三百两。”
“你怎么答的?”
金不换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他说:没有别人了。”
“你说了假话。”
“我说了假话。”金不换说,“因为我还想再卖一次。”
“卖给谁?”
金不换没有回答。
他把那盏小灯放回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慢慢地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沈砚看见他的手在抖。
“先生,我方才说,我要拿这句话跟你换一条命。”
“是。”
“可是我还没说完。”
“说。”
“昨天。”金不换说,“昨天午后,我把这件事,跟另外一个人说了。”
沈砚的心沉了下去。
“跟谁?”
“先生别急。”金不换苦笑,“我不是傻子。我没有卖给六侠里的任何一个。”
“那你卖给了谁?”
“我卖给了那个孩子自己。”
屋子里静了。
外头的号子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你去找了她。”
“我去找了她。”金不换说,“昨天午后,她刚醒。我在她房门口坐了半个时辰。”
“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把名单念给她听了。”
“念?”
“她眼睛不便,看不了。”金不换说,“我一个字一个字念的。一百三十七户,四百二十一个名字。她坐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听我念了整整一个时辰。”
“念完了呢?”
“念完了她问我要多少。”
“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
沈砚转过身来。
“你要什么?”
金不换低下头。
那只独眼藏在阴影里,看不见。
“我要她一句话。”他说,“我问她:老庄主是不是你杀的。”
“——她怎么答?”
“她说:先生,我眼睛看不见。”
“她说:我连我爹的脸都没有见过。”
金不换提起灯,走到门口。
“先生,我信她。”
“为什么?”
“因为一个瞎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地方去看她的眼睛。”他说,“我这一行靠的是看眼睛。二十年了,头一回碰上一个我看不了的人。”
“所以我信了。”
他跨出门槛,忽然又停住。
“先生。”
“嗯。”
“我这一趟,本来是要把这件事卖给她换银子的。”金不换说,“可是念到第三百一十几个名字的时候,我念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她开始跟着我念。”
金不换的声音很低。
“我念一个,她跟一个。念到后来,我停下来,她还在念。”
“她把那四百二十一个名字,全背下来了。”
“先生,那才一个时辰。”
他走了。
那盏小灯在长廊上一晃一晃,走了很远。
半个时辰之后,北堤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