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堤
北堤在午时二刻塌了三丈。
水从那三丈里灌进来,不响,只是往前推。它推倒了菜畦的篱笆,推平了两垄葱,推到后园那棵老梧桐底下,把青梧冢的坑灌满了。
“堵!”
韩铁衣第一个跳下去。
沉璧山庄还剩十九个人,那天下午有十五个在水里。
沙袋不够,就拆门板。门板不够,就拆库房的粮囤。粮囤拆完了,韩铁衣叫人把正堂的十二扇隔扇卸下来抬到堤上。
“那是老爷的堂——”
“老爷死了。”韩铁衣说,“卸。”
陆通第一个脱了长衫。
那身湖绸直裰扔在泥里,他只剩一件汗衫,肚子上的肉一层一层往下坠。他跳下水的时候溅起半人高的浪,站稳了,抬手就喊:
“不要都往中间堆!中间水最急,你们堆多少它冲多少!”
“往两头堆!先把两头掐死,把口子收窄,收到一丈,再堵中间!”
“沙袋横着码,不要竖着!竖着一冲就倒!”
“你——对,就是你,去把那捆麻绳拿来,从这头拴到那头,人在绳后头站着,冲下去了还能捞你一把!”
他喊得又快又准,一句废话没有。
谢无棠一边扛沙袋一边看他,看得发愣。
“先生,”他喘着气说,“这个人……这个人是个人才。”
“他一直是。”沈砚说。
沈砚也在水里。
他扛不动整袋,就扛半袋。一个四十一岁、腰硬膝僵、一辈子没干过力气活的人,在齐腰的水里一步一步地走,走三步歇一步。他的手掌很快就磨破了,血混着泥,看不出颜色。
“先生你上去!”谢无棠喊。
“我这双手不值钱。”沈砚说,“不比你们的少一双好使。”
慧空在最深的地方。
他站在缺口正中,两条腿陷在泥里,水到胸口。他不念经了。
他在喊号子。
“嗨——哟——”
那个声音很粗,很直,一点也不像和尚。十几个人跟着他的号子把一块门板压下去,压住了,水从板底下钻出来,冲开一个小口。
“再来!嗨——哟——”
顾云璋在他旁边。
这个白脸的、浮肿的、欠了八千两赌债的少庄主,那天下午一句话也没说。他闷着头搬,搬到一半,赵五被水冲倒,滑向缺口。
顾云璋扑过去。
他抓住了赵五的腰带,两个人一起被冲出去两丈,撞在麻绳上,才停住。
他把赵五往岸上一推,自己又跳回去了。
王七后来说:少爷那天下水了十七趟。
楚青娥在堤上。
她不下水。她在堤上搬——一个人搬,两袋两袋地搬。她的衣裳早就湿透了,头发散下来贴在脸上。她搬到申时,忽然一屁股坐在泥里,喘。
“楚姑姑歇会儿。”
“不歇。”她说。
她坐了三口气,又站起来了。
柳三娘不在堤上。
她在堤后那间破棚子里烧姜汤,一锅一锅地烧,一碗一碗地端出去。谁上来她就塞一碗。谁手划破了她就拉过来上药。
顾云璋上来的时候,她拉住他的手看了看。
那只手的虎口撕开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你等着。”她转身去取药。
顾云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三娘。”
柳三娘的背停了一下。
“昨儿的事……”
“喝你的汤。”
申正,缺口收到了一丈。
“绳!”陆通站在水里喊,“再要两条绳!金不换那小子不是有绳么——金不换!”
没有人应。
“金不换!”
水声很大。
陆通骂了一句,自己去搬石头。
那时候没有一个人往心里去。
可是收不动了。
那一丈是最急的一丈。沙袋扔下去像扔进嘴里,连个响都没有。
“不成!”陆通吼,“找不着底!底下被掏空了,我们不知道空在哪里!”
“摸!”韩铁衣喊。
“摸不着!水太急,人手伸下去就被冲走了!”
十几个人站在水里,谁也不敢再往前。
天已经开始暗了。
就是这个时候,顾清漪来了。
她是自己来的。她扶着一根竹竿,一步一步从长廊那头走过来,走到堤上。风把她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她瘦得像一根竿子。
“小姐你回去!”阿箬在后头哭喊,“这里危险!”
顾清漪没有理她。
她走到堤边,跪了下去。
她把耳朵贴在堤面上。
没有人再说话。
十七个人站在水里、站在泥里、站在风里,看着一个瞎眼的姑娘跪在堤上,把半张脸贴在烂泥上。
她贴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陆先生。”
“……在。”
“从我这里往东,第七步。”顾清漪说,“底下是空的。”
“往东第七步?”
“往东第七步。空洞有三尺宽,往堤里头去,去了大约五尺。”
陆通愣住了。
“姑娘怎么知道?”
“水在里头响。”顾清漪说,“别处的水响是‘哗’,那一处是‘咚’。”
“咚是空的。”
陆通看了她三息。
然后他猛地转身:“听见没有!往东第七步!把石头往那儿砸!砸!砸下去!”
那一夜,堤堵住了。
酉时三刻合的龙口。合上的那一刻,十几个人站在水里,谁也没有欢呼。他们只是站着,喘着,一个一个地往岸上爬。
顾云璋爬上来就吐了,吐完趴在泥里不动。
慧空的僧袍破了一大块,露出后背——那上面有一大片旧的、皱起来的火烧疤。
陆通坐在泥里,胖脸上全是泥,笑得像个孩子。
“成了。”他说,“成了成了成了。”
楚青娥递给他一壶酒。
他接了,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楚妹子,”他咳着说,“你这酒不好。”
“我这一辈子就没喝过好酒。”
两个人坐在泥里,笑了。
沈砚坐在堤的另一头。
他的两只手都破了,血把泥染成暗红色。谢无棠给他包手,包了三层布。
“先生。”
“嗯。”
“今天……”谢无棠不知道怎么说,“今天这些人。”
“我知道。”
“他们烧过一镇的人。”
“我知道。”
“可是今天……”
沈砚看着堤上那些人影。
天已经全黑了。有人点起了火把。火光底下,一群浑身是泥的人正互相搀扶着往庄里走,有说有笑。
顾云璋扶着赵五。
慧空背着一个崴了脚的庄丁。
陆通搭着楚青娥的肩膀,两个胖瘦不一的中年人一步三滑。
韩铁衣走在最后,用他那条独臂提着一盏灯。
顾清漪走在中间。是柳三娘扶着她。
“无棠,”沈砚说,“我这一行,四十一岁了,就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杀过人的人,也会救人。”沈砚说,“这两件事不抵消。”
“那怎么办?”
“分开写。”沈砚说,“一样一样地写。杀是杀,救是救。”
“写在一张纸上?”
“写在一张纸上。”
亥时,沈砚一个人回后园。
他打着灯笼,走到那口废井边上。
水退了。
北堤堵住之后,园里积的水从新挖的排沟里泄出去,退得很快。井台原本被水淹着,此刻已经露了出来。
沈砚提着灯笼绕着井台走了一圈。
井台是青石的,八角,上头一道一道全是绳勒出来的沟。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长着苔。
他蹲下去,看那块石板。
石板的一角有一道新的划痕。
那道划痕是白的,石头的新茬,还没有沾上灰。
有人在这几日之内,挪动过这块石板。
沈砚站起来,把灯笼举高。
他往井里照。
灯光下去三尺就散了,底下是黑的。
他捡起一块小石子,扔下去。
很久。
“咚。”
一声闷响,是水声。
沈砚站在井边。他把灯笼在井口上左右移了三回,照不出什么。
他把灯笼放在井台上,从袖里摸出簿子。
七月初六亥时。后园废井。井口石板有新划痕一道。投石,得水声,约深五丈。
写完,他把簿子收起来。
他伸手在井口上摸了摸——井沿的青苔,有一小块是秃的。
秃的那一块,正是一个人两只手扒着井沿往下爬的地方。
沈砚提起灯笼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先生,我要她一句话。
——我问她:老庄主是不是你杀的。
他停住了。
他站在黑地里,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金不换。”他说。
没有人应。
那盏小小的灯,那个提着灯的独眼汉子,那个走到哪里都在算价钱的人——
从午后北堤塌了开始,沈砚就没有再见过他。
一次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