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沙落雁
亥时末,沈砚上了玄机阁的二层。
他是自己去的,没有人请。
楼梯口坐着一个小丫头,十八九岁,圆脸,两条辫子,膝上放着一只针线笸箩,手里在纳一只鞋底。
楼梯口的柱子上挂着一盏小灯笼,照着她手里的针线。
再往里三尺,就照不着了。三尺以外是黑的——那一头是矮几,是琴,是坐在琴前的人。
那盏灯是给阿箬点的,不是给小姐点的。
她见沈砚上来,慌忙站起来,鞋底掉了。
“先生——”
“我来听琴。”
“小姐弹琴,从来不许人听的。”
“那我在楼梯上听。”
小丫头愣了一下,又慌忙去捡鞋底。
“先生你别坐楼梯,脏。”她把自己坐的那只小杌子推过来,“你坐这个,我蹲着就成。”
沈砚坐下了。
“你叫什么?”
“阿箬。”
“伺候小姐多久了?”
“九年。”阿箬蹲在他脚边,重新捡起针线,“我十岁来的,小姐那年十六。”
“你每天做什么?”
“伺候小姐洗脸、梳头、更衣、吃饭。”阿箬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念。”
“念什么?”
“念什么都念。”阿箬说,“今天的天什么颜色,湖水什么颜色,谁的衣裳什么料子,谁脸上有几颗痣。今天来的那位陆东家,我念了半个时辰,从他的算盘念到他的鞋。”
“你念得准么?”
“不准。”阿箬有点脸红,“我念不好,我认字少。可是小姐记得住。”
她压低了声音,忽然有点得意。
“先生你信不信,小姐记得洛阳城里一家胭脂铺子的招牌是什么样子。那铺子她这辈子都没去过。”
沈砚看着这个小丫头。
“你告诉她的?”
“是我告诉她的。”阿箬说,“我拿两个月的月钱跟金爷买的。”
楼上的铜漏在滴。
“嗒……嗒……嗒……”
沈砚仰起头。回音孔就在头顶,从这里看上去,是一枚暗暗的、铜钱大小的黑点。
“这漏走得准么?”他问。
“准。”阿箬说,“韩伯每十天要校一回。”
“拿什么校?”
“拿小姐的琴。”
沈砚的手指在膝上停住了。
“怎么校?”
“小姐弹一遍《平沙落雁》,韩伯在楼上数漏箭。”阿箬一边纳鞋底一边说,“一曲下来该走三刻。要是漏箭快了或者慢了,就往铜壶里添水或者舀水。老爷说,庄里的漏、庄里的更鼓、庄里的钟,都不如小姐的手准。”
她抬起头,笑了。
“老爷还说过一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什么话?”
“他说:‘这庄子里最准的钟,是我女儿。’”
矮几那边响了一声。
是琴弦被拨了一下,很轻。
沈砚回过头。
顾清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藤墩上了。她背对着他,微微低着头,一手按弦,一手拨弄。她试了七次,每根弦一次。试完,把手放在膝上。
“先生。”
“姑娘。”
“阿箬。”
“哎。”小丫头一骨碌站起来。
“你去睡罢。”
“我陪着——”
“去睡。”
阿箬抱着笸箩下楼了。她的脚步在楼梯上砰砰砰地响,一直响到楼下。
二层只剩两个人。
“先生要听什么?”
“听你平日弹的。”
“平日弹的只有一支。”
“那就那一支。”
顾清漪把手抬起来。
沈砚忽然说:“等一等。”
“先生还有事?”
“我不懂琴。”沈砚说,“我先说在前头,免得姑娘白弹。我这辈子只学过一样本事,是分辨东西的新旧。哪一样东西用了三年,哪一样用了三十年,我看得出,摸得出。别的我一概不会。”
“先生的母亲是弹琴的。”
沈砚沉默了片刻。
“姑娘听谁说的?”
“金爷说的。”顾清漪说,“他说你母亲姓沈,是江陵府教坊里的琴师,你十一岁上她就死了。他说这个消息只值二两银子,因为知道的人还有三四个。”
“他要了你多少?”
“三两。”
“为什么多给一两?”
“因为我要他不许再卖给第二个人。”
沈砚笑了一下。
那是他上岛以后第一次笑。
“姑娘,”他说,“你弹罢。”
琴起了。
第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沈砚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膝上,开始数。
他数不来音律。他数的是别的东西:
数她一段曲子里换了几口气;
数楼上那口铜漏滴了几滴;
数她的左手在第几拍上移了位置;
数她的呼吸和琴声之间差了多少。
《平沙落雁》共有九段,分三叠。第一叠写雁飞,音疏而高;第二叠写雁盘,音回而缓;第三叠写雁落——
第三叠的头一句,叫“雁落平沙”。
沈砚数到那里,抬起了头。
他抬头看的是那枚回音孔。
孔里是黑的。
可是从这一层往上看,那个黑点后头,正是三层的蒲团、三层的铜漏、三层那个盘膝而坐的人。
他忽然想起顾寒山下午说过的一句话。
——“在《平沙落雁》的第三叠上。‘雁落平沙’那一段。她弹到那里,我这里正好翻上来。”
沈砚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抖。
一个验了一千四百零六具尸首的人,此刻坐在一张小杌子上,手抖得按不住膝盖。
他把手伸进袖里,摸出那支炭笔和簿子。
他在黑暗里写了一行字。
写的时候手不抖了。
一曲弹完,铜漏正好走满三刻。
沈砚在黑暗里坐着。
“姑娘弹得慢。”
“我爹的气长。”顾清漪说,“他一口气要走三十七息。他走一口气,我就得把一个音铺满三十七息。”
“一曲要多久?”
“三刻。”
“十六年,夜夜三刻。”
“是。”
沈砚没有再问。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弹琴。
这是一个人一夜一夜地,替另一个人数着他还能活多久。
顾清漪把手从弦上收回来,放在膝上,坐得笔直。
“先生数出来了么?”
“数出来了。”
“数出什么?”
“第三叠上,你换了四十一口气。”沈砚说,“四十一口,一口不多,一口不少。”
“这有什么意思?”
“人说谎的时候气短。人心慌的时候气乱。”沈砚说,“弹琴的人骗得了耳朵,骗不了自己的气。姑娘一口气也没有乱。”
“那先生该放心了。”
“我更不放心。”
琴上有一根弦“铮”地轻轻响了一声——是她的手指无意中碰着了。
“这世上没有人十六年不错一次。”沈砚说,“除非她一直数着,不许自己错。”
屋子里静了很久。
久到楼上那口铜漏滴了十三滴。
然后顾清漪转过脸来。
她的脸正对着他,虽然她看不见他。她的眼睛睁得很开,很黑,映着窗外一点微弱的水光。
“先生。”
“嗯。”
“你看得见我,我看不见你。这不公平。”
“公平。”沈砚说,“你听得见我的心跳,我听不见你的。”
顾清漪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浅,一闪就没了。
“先生,”她说,“你知道我爹为什么每夜要我弹这一支么?”
“他说要拿它当拍子。”
“不止。”
她把手放回琴上,按住了第五弦。
“我五岁进这座庄子的时候,什么也不肯吃。他抱我坐在这张几前头,把我的手按在弦上。”
她的手指在弦上轻轻地压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说:这一根弦,你要数着我的气走。我气长,你就慢;我气短,你就快。”
“他说:从今往后我这条命,一半在你手上。”
沈砚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那时候我才五岁。”顾清漪说,“我不懂那句话。”
“现在懂了?”
“现在懂了。”
她把手从弦上拿开。
“懂了以后就再没错过。”
沈砚站起来,要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住了。
“姑娘。”
“先生请讲。”
“我下午听阿箬说,今年二月里,庄主吐过一回血。”
顾清漪的背影没有动。
“是。”
“怎么吐的?”
“行功走岔了。”她说,“请了岳州的郎中来看,说是气逆,将养了半个月。”
“那一夜你在弹琴么?”
“在。”
“弹的也是这一支?”
“也是这一支。”
沈砚站在楼梯口。
楼下很黑,楼上很静。铜漏一滴一滴地在头顶上走。
“那一夜,”他说,“你有没有弹错过?”
背影终于动了一下。
那是很小的一动,肩膀微微地低了半寸,像一个人把一口气吐了出来。
“先生,”顾清漪说,“我十六年没有错过一个音。”
“我知道。”
“先生还问什么?”
沈砚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很瘦,很直,穿一身素青,坐在一张摆了十六年、一寸也没挪过的矮几前面。
“没有了。”他说。
他下楼去了。
下到第九级的时候,他忽然记起那一句话——前面第九级是松的。
他停住。
那是玄机阁的楼梯,不是长廊的台阶。
可是他站在那里,在黑暗里想了很久,才把那只脚放下去。
木头没有响。
楼上,琴又响了一声。
只有一声,是第五弦。
那一声在空楼里荡了很久,才慢慢地散掉。